此刻正是破晓时分,周遭安静,一整屋的人都在闭目静休。顾不得礼貌,他冒冒失失地推门进去,同病房的惊慌不已,被子拉上去,咂嘴的,翻身的,上下扫视的。
仁青的视线落在临窗的那张病床上,久久不敢认。
那是他在人间的另一个妈妈,林雅安。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迎着晨光,一柄塑料梳理顺着蓬松的长发,一张光洁红润的鹅蛋脸,笑容和煦。而眼前,却是分不清男女的一具身,僵直地飘在死夜里。焦黄干瘪,眼窝深陷,两眉间深深的川字纹,好像睡梦中都在承受苦痛。
仁青站在床前,眼发热。过往历经的死亡都是突如其来,这是他头一回目睹漫长的殒身。
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被病痛一点点蚕食,先是吃掉美貌,变得晦暗干瘪。接着啃食掉好性情,在折磨中变得烦躁易怒、歇斯底里。最终是灵魂,不再回应亲人的呼唤与眼泪,越来越久地闭着眼,像是预习着最终的长眠。
他忍着泪,转身朝外走。
“是…仁青吗?”
浅灰色的傍晚,淅淅沥沥的雨打湿台阶,仁民饭店门可罗雀。
“手。”
李仁青窝坐在桌子边上,两眼空洞。
“手抬起来,该上药了。”
阿阮又说了一遍。她一手捏着说明书,一面擎着沾药膏的棉签。烫伤的地方,遵医嘱,得一天涂两次软膏。
李仁青正愣神呢,手机忽然震动,来了条信息。他慌张翻过来查看,发现是广告,又烦躁地丢回桌上。
一夜一天过去了,稚野还是没消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
花脸躲在柜台后头跟蛇哥嘀咕,“咱饭店怎么办?还干吗?”
“嘘,”蛇哥看着仁青背影,压下声,“回头再说。”
明明只过去一天,李仁青身处的世界却完全倒转。
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讲附近出了连环杀人案,凶手没有抓住,仍在流窜作案,而仁青父亲是疯子的消息又不胫而走,房东找上门来,闹着毁约,逼他后天之前搬走,不然就报警处理。
“别上火,”阿阮安抚着,“我还能挣点,小饭桌那边最近生意不错,等我问问丁阿姨能不能提前给支一个月工资,咱又能撑一阵子。回头我也打听打听,看他们需不需要门卫啊,保安什么的,你们仨——”
话说到这,她瞥见蛇哥和花脸两人的形象,心底也明白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便不再往下讲,只把饭盒推给仁青。
“先吃点,垫一垫。”
可是李仁青哪里吃的下去。
他抬头望向门外,看玉兰枝丫在风中摇摆,花苞落了一地。今日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是倒春寒,从清晨起就剪不断的蒙蒙灰雨。
没由来地恨,如果这场雨早点落下来,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怎么会着火呢?”小花脸朝蛇哥念叨。
“说是设施老旧,电线乱搭——”蛇哥含糊着。
“要不,报警吧?”阿阮推推仁青,“这么干等也不是个事。”
报警?
不,这事报警也说不清,他没有证据。
火灾,逼债,房东反口,再愚钝的人也明白过来,一连串的灾祸并不是巧合,是设的局,就是要他走投无路。
“确实,干等也不是事。”仁青声音沙哑,“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脑海中一个声音回荡,他知道,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
邻家窗外的郁金香最终没有发芽,腐烂的种球被剜出来,丢弃在垃圾箱。萎缩,糜烂,总是如此,皆是如此,像葬在地底的猫尸,像他对平凡人生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心比天高,殊不知命定的结局早在末路的尽头等他。
那就去吧。
李仁青站起身来。
“蛇哥,帮我带个路吧。”
第45章 ☆、44红尘
KTV包厢里,红男绿女,风光旖旎。
今晚是宋叔生日。
灯球闪耀,众人碰杯,游乐,谑浪笑敖。
忽然间,门外走廊爆出一道不和谐的吼声。
“别拦我,我找他有事——”
继而是叱骂,扭打,肉身遭受重击的闷响。房里起了骚动,陪唱的按了切歌,捏住话筒不敢出声。一众人面面相觑,氛围射灯照耀下,脸色光怪陆离。
霍地,门撞开。李仁青紧攥拳头逆光站着,顶天立地。
女人拉裙子,理头发,男的也纷纷站起身,面色不善。李仁青谁也不看,只死死盯住卡座正中的男人。
“是你干的吗?”
宋叔前倾身子,不急不慢地端起面前酒杯。
“我跟你说话呢,是不是你?!”
宋叔呷了一口,笑着朝他举杯。
“李仁青,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经理带人冲进来,“宋总,不好意思,我马上给弄走!”一个眼神,四个壮汉围拢上前,搂肩扭臂,厮打着朝外拖,仁青不住地反抗。宋叔一扬手,经理立马示意,手下的壮汉也瞬间停住。
“算了,今天心情好,别搞些乌七八糟的事。”
李仁青挣开两边,朝前一步,“你把稚野藏哪儿了?”
“谁?”
“火灾,逼债,还有稚野失踪,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宋叔看向身旁的人,“怎么还没喝就开始讲醉话?”
卡座里传来几声干巴巴的笑。
“她在哪?!”仁青冲上去,被人拦住,“你到底把她藏哪了?!”
“人不见可太正常啦,欠债的老赖们经常失联。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满面横肉的男人拿起骰盅,“说不定自己跑路了。”
“人没了找警察啊,找我们干嘛?”另一头也嘻嘻哈哈地帮腔,“我们又不是托儿所老师——”
有人哂笑,宋叔抬手压下去。
“在琴岛找个人,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钱也是,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其实,眼下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那堆糟烂事,我勾勾手就解决了,不费劲。”
他靠坐沙发,翘起二郎腿。
“可是年轻人,送你句话,所谓的觉醒不是对欲望的觉醒,是对代价。自尊和好处,你不能两边都要。你今晚到这来到底是找茬,还是找人?找茬有找茬的下场,找人有找人的态度,你想清楚了再说。”
李仁青盯住他,目光如
刀。身后亮光一闪,门再次被推开,蛇哥呼哧带喘地跑进来,刚好撞见眼前一幕。他夹在当中,两面赔笑。
“啧,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不知道求人有求人的姿态。”
一个年纪跟宋叔差不多的男人起身,小步挪过来,躬身帮他点烟。
“就是,忽然跑到我的地盘,还对我大呼小叫的,”宋叔满意地嘬两口烟,“搞得我很没面子啊。蛇仔,你给打个样吧。”
忽然被点名,蛇哥还没喘匀和的气又猛地屏住,来不及擦汗便利落地弯下腰去。
“宋叔,我们遇上点麻烦,求您帮忙指点。”
仁青僵在一旁,看不清蛇哥的脸,只能看见他下弯的脊背。
“对嘛,这才对嘛?”宋叔拉过个姑娘坐到膝头,“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他环着女孩调笑,一双眼却有意无意瞥向李仁青。
“请——”
仁青僵硬地弯腰,竭力做出鞠躬的样子,身子不住地颤。
“请宋叔……帮帮忙……”
哄笑嗡鸣,头顶的一圈人不住拍巴掌叫好。李仁青没有起身,只觉得那一掌掌像是尽数甩在脸上,头越垂越低。
“凭什么帮你呢?”有谁笑着反口,“每天多少人来求宋叔,难不成他们张张嘴,宋叔就都要管吗?那不忙死。”
宋叔也笑,“对啊,差点忘了,你又不是自己人,我凭什么帮你?”
他大力一推,怀里的女孩失了平衡跌下去,差点磕中茶几。
“没记错的话,你拒绝了我。”
仁青咬得牙根发酸,“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哟,今天这么会说话了?怎么,不拽了?”
“这样嘛,你给宋叔磕一个,认个干爹,说不定就帮你了。”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你小子命好,有机会傍大腿,我们想要还没有呢。”另一人拱火。
“跪啊,等什么,趁宋叔没嫌你,赶紧跪下!”
“我来,我来,”蛇哥接口,“能拜宋叔,我求之不得——”
烟灰缸砸过来。
“你?你算什么东西?”
李仁青忽然起身,视线扫向酒瓶,宋叔也在同一瞬察觉。
“可以生气,可以砸,只要后果,你承担的起。”
有谁绕到仁青身后,朝他膝弯猛蹬一脚。仁青趔趄,紧跟着又一次稳住身子,站地笔直。
“算啦,人家瞧不上咱们,不强求。”宋叔扭过脸去,朝领班勾勾手,“你们接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