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_陆春吾【完结+番外】(54)

  满脸横肉的男人也继续摇晃起骰盅,“诶,刚才到谁来着?咱接着玩咱的——”

  灯光暗,音乐起,一众人无视仁青的存在,舞动,调笑,喝酒,划拳。

  仁青站在那,像一块浪间的礁石,无言地痛苦承受,任由一波波的羞辱磨去棱角。

  地在摇晃。

  他闭上眼,膝盖一寸寸弯曲,就在即将触到地毯的一瞬,一双手扶住他。

  张开眼,看见宋叔的笑。

  “能屈能伸,是做大事的人。我果然没看错。”

  他将仁青拉起来,环住肩膀,冲旁人喊。

  “过分了昂,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人家是个老实孩子,你们一个个干嘛呢?”

  “诶哟,这不看小孩可爱,逗两下嘛。”

  “以后都是自家兄弟,提前开个小玩笑。”

  宋叔一表态,其他人也立马见风使舵,换了嘴脸。

  “想清楚了?”宋叔打量着李仁青,“要替我做事吗?”

  见他迟疑。

  “自己人只帮自己人。”

  仁青木然点了下头。

  忍耐着,只要找到她,只要日子拨回正轨,只要——

  “可我们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横肉男打了个响舌,“让宋叔,看看你能耐。”

  另一个也起哄,“对,上个才艺,就当是贺礼。”

  “叫阿彬来,今晚有热闹看了!”

  人群再次激动起来,欢呼,尖叫,音乐震耳躁动。仁青不懂,茫然呆立在中央,被一张张扭曲夸张的笑脸环绕,隐隐觉出似有灾祸降临。

  抬头望,灯球旋转,射灯变成他最熟悉的红,是林叔身上的血,是诊所上空的火,是父亲被抓那一天,麦田上空,西沉的血太阳。

  末日的燃烧的太阳。

  哗啦,一盆水泼上去,玻璃门上的污渍化作红色的汁子,汩汩往下淌。花脸踩着小木凳,举着块绿色破抹布,咯吱咯吱地搓。

  “怎么臭烘烘的?”他凑近前闻了闻,哕着蹦下凳子,“我日,这里头不会有屎吧?”

  “不能,”阿阮嘴上是这么说,可脚却下意识地后撤,“蛇哥不是说了嘛,那玩意他们也不愿碰,一般是在鸡血里掺臭豆腐。”

  仁青刚离开不久,一辆摩托车便急刹在饭店门口,没等阿阮他们反应过来,两桶红色污水就兜头泼过来,热腾腾的腥臭,给招牌和大门溅了个满满当当。

  小花脸将抹布烦躁地一甩。

  “还擦啥擦啊,反正那狗房东也赶我们走,干脆这烂摊子留给他得了!”

  “仁青和蛇哥不是去找人了嘛,他们肯定有办法的,咱俩只要管好后勤——”

  “我不擦,擦了也没用,”花脸往下拽袖子,“老板他爹是疯子的信都传出去了,以后谁还敢来咱这吃饭,馆子早晚得黄——”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悲观?”

  “什么小孩,我有名字,李仁义——”对上阿阮眼睛,他红着脸躲闪,“你怎么就不好好叫呢——”

  “我才不叫,跟江湖儿女似的,我又不跟你拜把子,”阿阮搡了他一把,“赶紧干活吧你,小屁孩。”

  一撇头,发现女儿站在巷口,举着棒棒糖,朝一个方向呆望。

  “朵朵?”

  女孩不回头。

  “朵朵你看什么呢?快回来!”

  女孩不理,反倒嘬着糖,朝巷子深处走。

  阿阮冲上去,一把拉住女孩胳膊,“怎么妈妈叫你也不——”

  吓一跳,抬头看去,面前站着个瘦削的男人,正穿过她肩膀打量着染血的招牌。

  “你是?”

  她忽然想起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仁青前阵子印了一大摞,每天到处贴。

  “你是,仁青爸爸?”

  “啧,花架子。”宋叔嫌弃地弹飞烟头。

  负二层的停车场,一片开阔空地,李仁青趴在自己的血里。

  争名夺利本就是厮杀,他宋言磊要的是好勇斗狠的卖命人,在他不方便露面的时候替他把事情摆平。本来金都就是娱乐城,免不了碰上喝酒闹事的,得招个有手段又靠得住的,暂时顶起店长的位子。

  早听说这小子仗义,能打,又举目无亲,无牵无挂。宋言磊起了兴趣,想着如果真是那块料,就好好栽培。

  到底能扛到什么地步,也没亲眼见过,于是叫来这里的“保安”,试试能耐。

  三个小伙,个个一米八,两百多斤,膀大腰圆。仁青个也高,但精瘦,对比之下显得弱不禁风。

  可宋叔对他抱有期望,因为在他眼底捕捉到一股子狠劲。

  谁知几个回合之后,这小子只躲闪不还手,不到五分钟就让人给打趴下了。倒是倔,任凭对面怎么锁喉,也绝不求饶。

  “他这光挨揍算什么本事?”

  宋叔斜了眼蛇哥。蛇哥贴墙站着,心疼地望着血渍呼啦的李仁青,可没有宋叔发话,又不敢冒然伸手去救。

  打人的也气喘吁吁,一脚一脚蹬着仁青侧腰,等着停止的令。

  李仁青脸朝下,看不清表情。

  眼前一片混沌,不知疼,也忘了怕,只生生挨着。

  “光挨揍算什么本事?”轰隆隆的,听见远处有人这么说。

  是啊,为什么他就不能还手?

  不要还手,不许跟人打架,奶奶这么说,程妈妈也这么说,可是他最终失去了她们。

  他忍耐着,可一次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曾经遇见拦路欺负他的,仁青不愿交锋,总是逃。

  跑,小山在后头喊,哥,快跑——

  可是要跑到什么时候。

  够了,够了。

  “够了。”

  宋叔发话,“保安们”喘着粗气停手,“别弄出人命来。”

  他跨过仁青,居高临下俯视,满是嫌弃。

  “今晚我就当你没来过,我可不养废物。”

  说完冲蛇哥一昂头。

  “拖走吧。”

  他大步朝前,前簇后拥中离开,却听见背后响

  起惊呼。

  身后,仁青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行了,咱不打了,”蛇哥拦他,“咱回去,回家。”

  仁青喘息着,摇摇头。

  “没完——”

  他受够了认输,受够了被命运一次次地按在地上碾压。

  他要还手,让命运也尝尝他的能耐。

  李仁青把脖子上的观音摘下来,扔给蛇哥,手背抹去鼻血,一双长眼只瞪着宋叔。

  “还没完。”

  第46章 ☆、45答案

  有些事情,李仁青不必知道。

  从存钱罐底下往外掏钢镚的时候,林稚野下定了决心。

  火灾前的半小时,她靠坐在诊所床边,于昏暗中收拾着行李。手套,口罩,工兵铲,两只信封,一小摞现金,一包压缩饼干。

  想了想,又带上了手术刀。轻便,锋利,如果真碰上什么事情,用起来也趁手。

  轻手轻脚地起身,明明家里只有她自己,也不知在提防什么。听说警察能通过手机锁定到方位,索性关了机,藏进抽屉里。

  她要给自己争取时间,哪怕只有一天。

  临出门前,她不舍地环顾房间,留恋床头没读完的故事,看窗边吐蕊喷香的水仙。素雅温馨,屋中桩桩件件都是她与林雅安相互支撑着走过的十二年。

  似乎已提前预感到再回来时一切会地覆天翻,她将最爱的枕头搂在怀里,额头抵住,摩挲着。枕芯里的荞麦粒窸窣作响,落下去,每一颗都荡起记忆的涟漪。

  视线落在供桌上,林广良望着她,笑容不安。

  一切源于这个男人。

  咔哒,打火机吐出火舌,燃起三根香。稚野拈住,虔诚拜了三拜,低声祷告。

  “保佑我,让我一路顺风。”

  她抬眼看向照片里的林广良,那声熟悉的“爸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她已不知该怎么称呼。

  眼睛瞥向旁边镜中自己的倒影,无声跟林广良的相片做着比对。鼻子像爸爸,眼睛像妈妈,小时候邻家阿姨总这么说。曾经作为血缘佐证的五官,此刻来看却十分陌生。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稚野决定独自返还老庙村,去寻找一个答案。

  踏出诊所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要去赶最早的一班公交。

  破晓之前,正是至暗的时刻。巷子静悄悄,风刺骨,稚野攥紧衣领,强压下心脏鼓动。背包很空,随着甩动敲打脊背,呼吸声无限放大——

  忽然,她停住脚步,蹲下,躲在杂物后面。

  三四秒后,两个男人东张西望,快步朝她家的方向摸黑过去。

  可能是便衣警察,她猜想。果然,他们还是不信她。

  虽然经过问话,那个姓金的警察选择放她回来,但也许他们对她所说的并不全然信任。

  有些事情,仁青不必知道,比如说,她替代他,成了警察眼里的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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