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青对着便池,不住地呕,泪蒙住视线。
眼前又一次闪现出昏暗中的惨象。
那人趴在地上四处乱撞,手指抠脸,却不小心剜下自己的皮肉,惨叫,撕心裂肺。
李仁青从没想过同类居然能发出那样高亢的声音,他听见哀嚎,说他看不见了,他痛得扭曲,向着并不存在的妈妈求救。
人在极端无助时,总是会本能地呼唤妈妈。
而李仁青傻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眼珠变形,鼻子移位,像是融化了的雪人——
倏地,一只手自后头搭上他脊梁,仁青神经质地弹起来,胡乱挥打。
回头,是蛇哥。
“还想呢?“蛇哥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办法,我一闭眼就——”仁青旋过身去,又要吐。
“怕什么,是我做的,跟你没关系。”
趁着天明前的最后一丝暗,他们将那男青年堵进了死胡同。
瓶子在仁青手里变烫,沉得他拿不住。
绰号“小燕青”的伙计的确有张漂亮的脸,身板挺拔,眼也灵,难怪那女孩会喜欢。
一开始他还狂,但是一看到仁青手里的东西,瞬间就软了,威胁中带几分试探。见他们还往前逼,知道事情没有回还的余地,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不住地哀求。
李仁青居高临下,看他跪俯在脚边,光洁的额头沾着碎泥屑。
忽然,想起了奶奶。
最后一刻,他还是下不了手。
他做不到,盖上瓶子,准备回去找宋叔认罚。
然而下一秒,手中一空,瓶子被谁夺了过去。
抬眼看,蛇哥不知何时窜出来,瓶子一扬,尽数泼了出去。
对面男人一瞬间地茫然,紧跟着,鬼哭狼嚎,万箭穿心。仁青木然地站在那,看他翻滚,看液体沾过的衣裳瞬间烧出点点孔洞,灼得焦黑,而泼洒到的皮肤却变得苍白,死了一般。
悲鸣尖锐,凄厉,临近的民舍起了骚动。不少人家的窗子亮起灯,人影晃动,马上就要探出头来。
“走!”蛇哥拉他,“走啊!”
可仁青觉得不能扔下他自己不管,得送医院——
“再不走,都得死!“
蛇哥下了死力气,攥住他衣领朝巷外拖。仁青还在晃神,每一脚都绵软,像是踩在烂棉花上。
车早停在巷口,门洞开,时刻待命。
蛇哥刚把他塞进去,不待坐稳,司机便一脚油门蹿出去,只留下渐弱的轰鸣。
仁青回头看,惨白色的太阳从灰色的楼宇间升起,一切都不真实,像一出荒诞的噩梦。扭曲的巷子深处,一个跟他一般年纪的青年,正独自融化成肉泥……
他收回眼,看蛇哥,似乎不认识他。
车窗倒影着自己的脸,那一刻,他同样不认识自己。
……
如今再看着镜子里的蛇哥,脸依旧青白,血色再没有回来。似乎在硫酸泼出的一瞬,他灵魂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
“可是,你怎么办?”仁青问。
他看向蛇哥的手,一小块疤,皮肤已然变黑。在泼人的时候,液体也不小心喷溅到了自己。
“这点小伤,没事——”
“我是说,以后。”仁青艰难地开口。
蛇哥愣住,仁青仿佛看见他小时候的样子,在成为蛇哥之前,小小的佘鸣威。教室里,老师问了他一道难解的题,小孩就那么干巴巴地张着嘴,紧张的泪打转。
儿时的烦恼,哭一场便能解决,而长大后,哭泣不再是解药,成年人只能笑。
于是蛇哥笑着撞向他,“我本来就是混的啊,怎么,忘了?”
他又变成了混不吝的蛇哥。
“这回在宋叔面前露了脸,说不定我能升职呢,回头当你领导,你当我小弟,哈哈哈哈——”
笑声干瘪,仁青知道他在怕。他的手不住地颤,打火机按了两次都没出火。
仁青实在看不下去,帮他稳住,蛇哥投来感激的一瞥,低头点烟。
一时间,再没人说话,烟雾在逼仄的厕所里弥散,充盈。磨砂玻璃隐隐透出晃动的人影,外头的小花脸正手舞足蹈地对着空气骂人。
几句听下来,好像是网恋对象嫌他劲舞团玩得菜,解除了情侣模式。他眼下最大的烦恼就是游戏打得烂,被网友嫌弃。
多么幸运的人,多么美好的一天。
蛇哥听着听着,羡慕地笑。深吸几口烟,长舒一口气。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趁你还没陷太深,回头来得及。”
蛇哥说得认真,而仁青也是此刻才搞明白,原来那句劝诫的重点在“你”。
“我是没机会了。这些年,身不由己做了些不光彩的事。也赖我,性子软弱,怕东怕西,人家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生怕就连他们也不要我了。”
蛇哥垂下头去,仁青望着他脑后干枯的黄毛愣神。
“可他们还是都把我当个屁。我知道,这次也是给人当抢使。但被利用,总比被无视强,对吧?能被利用,也说明我还有点用不是——”
蛇哥小心地掸掉烟灰,自从阿阮说讨厌烟味后,他总是出到外面或是躲进厕所抽烟,每回再将烟蒂小心地收好。
“趁现在宋叔觉得欠咱的,你也别犹豫了,”蛇哥忽然仰脸看他,“抓住机会,赶紧提出来,走。”
“那你——”
手机响,宋叔发来的短信。
晚上七点,金重熙酒楼观海间,庆功。
仁青烦躁,宋叔有如预感一般,紧跟着,又是一条。
不许请假。
一时恍惚。
等他走出厕所抬头看,发现
人间的日头才刚刚升到半空,爽朗的晴天,满世界充溢着光彩。
好羡慕啊,羡慕那些普通人,睁开眼,就有崭新美好的一天可以期待。昨日清零,万象更新,不似他。
他只觉得疲惫。
这一天漫长无比,长得好像永远不会过去,身如浮萍,命不由己,只觉得一环套一环,过山车一样俯冲下去,由不得他中途叫停。
再想到昨晚跟稚野的分别,如同遥远的过去,是上一世的情景。
那天,李仁青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枯坐在窗边,呆呆望着自己的手。
他等着黑夜降临,等待着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心神不宁的李仁青自然没发现饭店的种种异样,比如说,阿阮也一整天消失不见。
这场饭局来得怪异。
宋叔没选在自家的地盘,也没去对家的门头,反倒是找了个不偏不倚地中间地带。
酒楼装修考究,灯火辉煌,衬得仁青跟蛇哥两人愈发心虚。头顶明晃晃的水晶大吊灯,压得两人步步受挫,越走越矮。
“坐啊,别拘着。”宋叔恢复了常态,笑脸迎人。
仁青想解释,但多虑了。他的一举一动早有人替他汇报,宋叔视线穿过他,看向角落的蛇哥。
“没想到是你小子。不错,有魄力。”
抬起杯,茶是宋叔自带的,仁青喝不懂,据说一小撮就要999块。
见宋叔要碰杯,蛇哥也赶忙起身,两手捧杯朝前送。
“替宋叔办事,是我的荣誉,有您撑腰,底气也足——”
“等会,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宋叔杯子往后一撤,“事是你自己偷着干的,我可完全不知情啊。”
“对对对,”蛇哥见风使舵,“我自发的。”
仁青觉出不对劲。包间很大,圆桌空荡,只零星上了几碟冷盘,对面半边的座位还空着。宋叔也不招呼上菜,干等着,时不时掏出手机来看。
之后没人再开口。宋叔谁也不看,只盯着手机。包间静下来,尴尬,蛇哥不住地喝水,吸溜吸溜。
七点快半的时候,楼梯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不速客没进来先喧哗,跟外头守门的叽叽歪歪。领班探头进来,目光询问,宋叔笑着点头,于是门开,领班得体地鞠躬,朝门外人道一声请。
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横肉跟大粗脖子连到了一起。后头跟着另两个,一个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另一个不说话,身板的同样高大,一看便知也是个狠角。
“稀客啊。”宋叔起身,主动伸出手去,仁青和蛇哥也笨手笨脚地站起来。
“宋总亲自请,我怎么敢不来?”男人笑,但眼里没笑意,大手狠狠地握回去。
仁青看见宋叔的手指头被攥得通红。
“要不是兆恩的事,怕是也请不动您这尊大佛。”宋叔应该很疼,但面上不动声色。
“诶哟,真特娘的要了命,绝对是误会!”男人大手一挥,“要是知道是你儿子,打死他当时也不敢动手啊。你说说算什么事,为了个小姐打起来?”他扭脸看向身后的瘦猴,“是不是?这传出去叫什么事,宋叔独生子,为了个小姐——”
“上菜吧。”宋叔朗声吩咐。
不用人点,配套的餐食就一盘盘上来了。摆盘精致,食材不明,仁青大多数都没见过,捏着筷子,不知道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