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庆功,但话题围着生意,宋叔好像跟对面的人不睦已久,中间的瘦子来回说和。
仁青不爱听,犯困,压着哈欠。
蛇哥倒是听得认真,神情愈发紧张。
仁青偷着夹了几根土豆丝,一咬才发现是姜,又不敢吐,憋在嘴里生嚼。
隐约觉察出寒意,暗处似有一双眼正盯着他。
抬头,对面的男人果然朝这边冷视。
仁青板着脸,咽下姜,喉头到胃,热辣辣的疼。
话题又一次转了回来,话是说给宋叔听的,但男人的眼珠子一直追着他打量。
“盛哥那边放出话了,这事不算完。那小伙是他心腹,怎么也算个小头目,他觉得这是打他的脸,到处问谁干的,非要给找出来——”
“这事,我也是刚知道。怎么能这样呢?鲁莽,冲动,确实欠考虑。”宋叔擦擦嘴,“但也能理解,手下人这是替我出气呢。毕竟我就这一个儿子。”
指头在桌面重重点了三下。
“独生子。”
瘦子附和,“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他那点伤算什么?小惩大诫。我跟盛总也都说了,要我,我宰了他的心都有,何况是您,名声在外,都等着看呢。也就是您为人宽厚,让他小子捡了条命。您也别担心,下午时候我去医院看了,没什么大碍。”
“就算是盛钧亲自来了我也有话说!我心里还憋着火呢!动他底下人怎么了?再怎么心腹毕竟是个外人,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宋言磊家大业大,有什么用?现在多少人背后偷着笑我绝后——”
男人脸僵,挤出个笑。“宋叔,这样,是我手下不懂事,闯出祸来。相关的人呢,我处理了,那地方我眼看着也烦,今天我话放在这,作为赔礼,富豪夜总会归您了——”
瘦子点头,“局气,敞亮。那咱不打不相识。”
对面几个抬杯要碰,这头的宋叔坐着不动。
“我要深港码头。”
场面冷下来。宋叔不管,只用筷子头沾水,在桌上画着图。
“本来那块就说好给我的,当时是你们违约,先下手为强。占了这些年,也挣够了吧?”
男人装出为难,“诶,我们外贸生意都靠这个码头——”
“那我儿子呢?下半辈子废了,没个说法?”宋叔冷笑,“就算我大度,你问问我手下愿意吗?是不是?”
他斜了眼仁青,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行吧!”
男人忍了三四秒,拳头猛地一锤,杯盘桌面哐当响。
“倒酒!上最好的,今天让宋总出出血!”
他站起来,酒杯一晃,大部分撒出来。
“就这么定了!”
双方碰杯,眼神交汇,宋叔先是嘴角翘,接着才是眼,用力眯起来,遮掩心底的杀意。
觥筹交错,小弟鱼贯着进来敬酒,热闹,喧腾,人声鼎沸。
仁青坐在角落,不说话,只抓着那两个胖头男人猛瞧。
熟悉的样貌,却死活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今晚的气氛更让他觉得奇怪,刚才还剑拔弩张,转眼间,又勾肩搭背,和气生财。
酒过三巡,现场众人脸庞涨红,头脑发懵,有人放空,有人傻笑,有人交头接耳说着小话。
“可是盛哥那头,心腹受伤,这也真心不好办啊。”
男人放下杯,装作为难地挠头。忽的,又咧大了嘴笑。
“不过,我给想了个好办法。”
招招手,身后小弟咚的一声,放下什么,桌面上的玻璃圆盘震颤。
仁青抬头,喉头紧,一天里第二回见。
一整瓶的硫酸。
“公平点,谁干的?”
包厢里,空气抽空,一众人酒气退散,脸色青白。
男人视线挨个扫视,笑滋滋地转着桌,那瓶子就跟击鼓转花似的,一个个打每人眼前过去。
“干了,这事就算是扯平了。”
手一按,转桌停,刚好就轮在李仁青眼前。
他乜斜着仁青,四目相对,那一瞬,记忆顺着脊梁直顶天灵盖。
仁青想起来了。
麦场上的巴掌,耀武扬威的菜刀队,奶奶渗血的额头,几个男人扭着瘦小的他,死命把牛粪往嘴里塞,他憋得哭不出声来,围观的痴痴笑。
刹那间,通通想起来了。
李仁青终于记起眼前的男人是谁,连同着后头那个不说话的。
杨小祥的两个哥哥,杨文正,杨文忠。
第52章 ☆、51慈父
“不是他。”
宋叔发了话。杨文正干笑几声,头一转,瞥见仁青旁边的蛇哥。
蛇哥抖,脸色煞白,偷眼看向宋叔,无声地求救。
可宋叔不再说话,只笑眯眯地观望。杨文正顺着他视线来回确认,锁定,于是伸手一推,圆盘转过来。
瓶子正摆在蛇哥眼前。
“勇敢点,感情深,一口焖哈哈哈。”他开着不合时宜地玩笑。
蛇哥再坐不住,整个身子哆嗦,脑袋耷拉着,左手绞右手,关节红紫。
仁青坐一旁,恍若又一次看见那个委屈的小孩。
爸爸妈妈在头顶上摔打碗碟、彼此谩骂,而小孩独自躲在桌子底下,捂住耳朵背单词。happy,他说。眼泪滴在书页上,晕开,小孩颤抖着声音,h-a-p-p-y,开心。
短暂的童年里,没人哄他开心,小孩只能自己哄自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长大就好。只要长大了,新世界的大门就会敞开,一切就会好起来。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杨文正手一扬,“还是要我的人帮你?”
宋叔没阻拦。杨文正的两个手下凑上去,一个扭住蛇哥胳膊,另一人从后面扯住头发,强迫他脖颈后仰。
蛇哥在座位上徒劳挣扎,像钓上来的鱼,蹦跃,扭动,死期将至。
恐惧撑大他的眼,豆大的泪滴坠下来,脑子却乱七八糟地闪过,撕碎后又用胶带重新粘起的英语书,左上角的一页。
h-a-p-p-y,开心。
包厢压抑,只剩座椅移动的声响,邻座的纷纷躲闪,别过头去。宋叔不开口,没人敢阻拦,都怕引火上身。唯一能做的,就是错开眼不去看。
仁青没动,望着这一幕,上神。
佘鸣威,成绩好,最大的梦想就是长大了找份好工作。
从未见过的小佘此刻却背着书包站在他眼前,矮小,黯黄,嘴角挂着淤青。小孩拧着蓝色的书包带,朝他讨好地笑。
“等我长大了,我就带妈妈走。我会上大学,找份好工作,让妈妈过上好生活——”
“我日!”有人惊呼。
等仁青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手。
他一巴掌打开,瓶子径直飞向对面的杨文忠。哗啦,杨文忠一闪,玻璃瓶撞向墙壁,崩裂,墙纸当即烧出乌黑的瘢痕。丝丝缕缕的液体躺下来,地毯灼出一个个的眼儿。
瓶子方才离杨文忠的脑袋仅几寸的距离,他惊魂甫定,“你他妈——”
然而仁青不给他机会,新仇旧恨一起算,跃上桌子,一个箭步,一坛佛跳墙整个扣在他脑袋上。
眼一斜,“还有你!”
他抄起旁边的清汤燕菜,泼了杨文正一脸,后者弹起来,抖落满身汤汁。
一屋子人都傻了。
作为中间人的瘦猴头一个明白过来,率先蹿出屋去。其他人也纷纷缓过味来,一个个笨拙地往桌上爬。
桌子成了仁青的舞台,旋转木马一般,转着圈打,一人单挑一群。
门外的听见喧哗,冲进来,一时间不知该帮哪一边。
宋叔示意,于是手下人按兵不动,只留仁青独角戏。
李仁青杀红了眼,进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满桌的珍馐美味被当成武器一样样投掷出去。蛇哥也蹦上去,帮着仁青砸,一颗颗花生米子弹似的射向喽啰的眼珠子。
然而局势不妙,桌上的菜越来越少,早晚要成困兽斗。
仁青一把将蛇哥扯到身后,最后干脆捧起下饺子的铜锅,端在胸前。
滚沸的水,随转盘转圈,一时间没人敢动。
“这傻子疯了。”叫驴嘀咕。
仁青蹦下来,滚水开道,一路上谁见谁躲。
他眼神示意蛇哥跟紧,到了门边,一扬手,闭眼全泼出去,在纷乱的惊呼躲避声中抓着蛇哥冲出包间。
身后人声嘈杂,喧腾不休,一高一矮的两个只管奔命。
门合掩的那一瞬,仁青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一片狼藉中,宋叔在笑。
“师傅,火车站。”
门口靠活的出租车司机叼着牙签,眼还粘在手机上,刚想说太近了不拉,结果一回头,看见后座上的两个。
一个细高挑儿,满脸菜汁;另一个五短身材,泪眼模糊。
“赶时间,火车站!”仁青急了。
师傅惶恐,连忙拉手刹,“打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