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乡亲,当年的事担待不住,我道歉,我道歉——”
杨文正爬过来,攀住他的腿哭。
“原谅我,伯伯给你赔不是,原谅伯伯——”
仁青愣住,一瞬的恻隐。
眼前的杨文正没有想象中的蛮横。十二年,于他是成长,对杨而言则是衰老。他胖了,老了,怂了。面颊垮塌,额发稀疏,低头时,隐约可见后脑的头皮。
杨文正脚边,另站着一个人。小时候的自己,套着破衣烂衫,泥猴一样脏兮兮的脸。可一双眼睛黑亮,正急切地望着他。
小仁青,你想要什么呢?
你想让我复仇,还是宽恕?
他看着小孩的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小孩急了,眼里含泪,手忙脚乱地比划。
然而,他不懂。
孩童的呐喊再听不到,他只知自己是宋叔棋盘上的一粒子。过往的爱恨情仇,错位人生,不重要了。千言万语,沦为一声叹息。
“杨叔叔,当年承蒙照顾。如今,轮到我报恩了。”
窗外,雨声更疾。阴冷潮湿的无边暗夜,似乎永远不会过去。太阳死了,再无升起。
李仁青回头,环顾金碧辉煌的房间,笑着将烟头捻灭在窗台的水仙花上。
一扬手,讲出那句久违了的台词。
“砸。”
第56章 ☆、55山止川行
医院门口,仁青看着叫驴他们几个嬉皮笑脸地将杨文正抬进去。
“赶紧的,别搞出人命——”
一扭头,红了脸。
稚野站在他身后,右手提着保温桶。
“稚——”
将要开口,她却没看见一般,从他左侧径直穿过去。脖颈高昂,目不斜视。
这种表情仁青见过。当村里那些孩子围着他嘲弄,龇牙咧嘴,拙劣地模仿他爹时,稚野会扒拉开他们,捉住仁青的手,坚定地朝前走。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面无表情。她说,不要联结,回头看一眼都算输。仁青不懂,而她小孩的脸上显出得意,故作深沉地摇头晃脑。
“你的终点不在这儿,那就把无谓的胜利,笑着让给他们。”
仁青依旧没明白,但贫弱的自尊又因这几句话得到了安慰。往后每当稚野拖着他走过调侃的人群时,他也学着稚野的样子,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在心底偷偷地进行反向蔑视。
随你们怎么说,他想,你们是无谓的人。
而如今,他也成了稚野眼中无谓的人。她不会再为他停留片刻。
李仁青定在原地,牙根紧咬才忍着不去向她求饶。眼前灯光闪烁,嘈杂的门厅变得寂然无声。似有无尽暗潮漫上来,冲击着,他只觉天旋地转。
怔了许久,察觉黑暗中远远飘来几星暖光,闪烁着。
和煦的橙红,温暖,亮堂,像摞在一起的小小太阳,将他重新锚定回人间。
仁青视线不由追着走,那是几只橙子。
顺着水果,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花坛边上一直站着另一个熟人。
那个叫何川的小警察。
兴许是休假,他没穿警服,一身休闲装。此时不远不近地站着,手里提着果篮。
他倒是先看见了仁青,连带着也看见仁青身后吵吵嚷嚷的叫驴一众。
“你怎么跟那些人混一起了?”
仁青没兴致跟他闲扯,擦身要走,何川却先一步攥住他胳膊。
“等会……”
“你有事?”仁青抽出手来,目光警戒,抵触。
这下轮到何川疑惑了。看来仁青仍不知道他是谁。他茫然地瞥向稚野背影。想不通,难道这些天稚野都没告诉他吗?
“她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之前我们俩——”
仁青止住,“不用说了。”
他看向果篮,明白是来探病,又见何川目光始终追着稚野,便误会了关系。
“你的破事,我不想听。”
何川懵了,他想过再见面要怎么解释或掩盖,只是万没想到,李仁青会是这么个反应。
“你小子别让稚野失望,不然废了你。”
何川觉得莫名奇妙,“那你呢?你准备上哪儿去?”
“关你屁事。”
“李仁青,你奶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鬼样子会怎么想——”
一阵劲风,何川只觉得肩膀一歪,趔趄着摔在地上。水果飞出去,四下滚落,行人纷纷驻足。
他前几下没爬起来,愣住,不敢相信。
以前仁青总是挡在他前头的那一个。他对他一直是保护,他说他是哥哥,他抗揍,就算同样摔进泥坑,仁青也总是先帮他擦拭干净,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认识了小二十年,这是李仁青第一次对他动手。
“我警告你,别提我奶奶,我什么样子,不关你的事。”仁青俯身攥住何川衣领,“还有,下次再胡说八道,我真动手。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警察——”
脸挨脸,何川敏锐地捕捉到旧友变了气息,如今眼底满是戾气。
“你以前不这样……”
李仁青皱眉。
“我小时候倒是也想当警察,可我配吗?”
他上下打量,嘴角浮起不屑。
“你知道咱俩差距在哪儿吗?”
他戳着何川肩膀,一下比一下使劲。
“投胎。打投胎的那一刻起,人的命就定了。所以你别再居高临下地跟我讲那些狗屁大道理,要是调个个儿,你不一定混得比我强。”
他直起身来,冷笑。
“我没你那么好命,有个好爹。”
转身离开,徒留何川一人僵在原地,周遭是滚动的橙子,将死的,坠落的群星。
何川一面捡,一面回味着仁青方才的话。
好爹?
停住,捏紧橙子。
“我有个好爹?”
指甲抠进橙皮,何川嘲讽地笑出声来。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在他粘稠的回忆里,爹这个字是和屈辱连在一起的。
如果说李仁青的疯爹会招致外部的羞辱,那于他而言,父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灾祸。
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山癞子呢?
在成为何川之前,他还有另一名字,山百桃。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总是引来戏弄。本就长得清秀,说话慢,在村小里跟同龄的男孩格格不入。班上早熟些的孩子常用他开涮,扭捏作态,捏鼻夹嗓,小桃小桃地怪叫,说他是假大嫚,名字像姑娘……
“你的好。”小山坐在自行车后头嘟哝,“李仁青,一听就是男的。”
风呼呼吹,自行车过坎,小仁青颠了个大屁股蹲。
“我以前也不叫这个。我叫——”
他扭过头。
“李仁琼,王字旁那个。结果我爹没说清楚,人报户口的听错了,也就写成李仁青了。”
“那山百桃怎么听不错!”小山急了,“叫柏涛也行啊,松柏的柏,海涛的涛,这念出来多有男子汉气概啊。”
仁青嘿嘿乐,“不就个名字嘛。你先这么叫着,兴许长大以后,你还能改名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
百桃的名字是小山爷爷取的,说寓意好。
“等啥时候推开门,咱满山遍野都结出大桃子的时候,咱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那得什么时候啊?小山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
民间的故事里总是赞扬勤劳与质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因而不忙的时候,小山就跟着爷爷去山上的果园劳作。
然而不知是地贫,还是化肥不对,虫比桃多。零散结出来的果子也多半瘦弱干瘪,往往没等到长成就落了地。
像他一样。
其实爷爷也不会种桃。果园是大爷包下来的,先前都是他在打理,可是后头大爷生病死了。小山他爹又指不上。天旱的时候,水源有限,抢不过。有时别人家都上机器了,爷爷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桶一桶往山上挑。
可是他挑不动。
小山在后头跟着,看着爷爷一脚迈到土坡上,另一脚哆嗦着,却怎么也上不去。爷爷回头看他,尴尬地笑,一次次尝试,老迈的瘦屁股,不住地抖。
小山冲上去抢过水桶,可是他也搬不动。吃力地拎住,憋得脸通红,原地晃荡着,平白撒出去不少。他急得哇哇哭,如果庄稼能用眼泪去浇灌就好了。
不只是浇水,盛满化肥的小推车也山一样地沉,祖孙俩推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搬。而爷爷字都认不齐,经常把化肥和农药搞混。
家里的一切都依靠爷爷,果子,粮食,羊,小山,还有小山的爹,都靠爷爷。
小山怕,怕还没长大爷爷就老了,如果这个家只剩下他跟他醉醺醺的爸——
不敢想。
爷爷也知道,饭桌上,故意大口嚼着面鱼,笑着安抚。
“我身子硬朗呢,算卦的说了,我能活到一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