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家里,一老一小结成小小的同盟,无论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不舍得一次性吃完,总是习惯性地留出一半来给对方尝尝。
只是爷爷记性愈来愈差,经常藏着藏着自己也忘了,等再翻出来,已经过了期。
但也没关系,过了期也吃。
山明才不在家的时候,祖孙两个偷着翻出零嘴,互相让着,吃得开心,就连窜肚子也是轮着去。
浸染久了,小山有种老年人的灵魂,什么都接纳,什么都宽恕。
为数不多像小孩的地方,是他喜欢鲜艳的、花里胡哨的东西。塑料糖纸,卡通画片,塑料枪里的小圆子弹,他落魄的收藏家一般,四处捡拾旁人不要的破烂,珍藏起来。
守着这堆花花绿绿,让他觉得仿佛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妈还在。她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先前小山妈还在的时候,家里日子也难,但至少有鲜艳的窗帘,繁丽的假花,灶台上定期一换的版画。小山每年至少还有身新的衣裳。
农家院败絮其外,却金玉其中,推门一看,边边角角都闪着她对生活的热爱。斑斓,鲜亮,有盼头。
然而小山妈走了,隐入大集涌动的人潮,自此音讯全无,只留小山独自沉沦苦海。
也许世上真有天生的烂泥,比如山明才。
那天在乡道上坑害赵强胜不成,又被林广良当众拆穿,山明才下不来台,心底便偷偷记恨上了。
林广良事后来探望过,笑着道歉,讲自己莽撞,又赔上城里的点心。顺带着,还帮山爷爷看了看腰上的老毛病,后头又送了几回药,都不收钱。
可越是对他家好,山明才越恨,因为更显得自己无能。
在林广良不知道的隐秘角落,怨气深结。
小山将永远记得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午后,气喘吁吁地奔回家,刚迈过门槛,正撞上要出门的山明才。
“爸,去哪?”他躲到一边,怯怯的。
山明才眼一横,怪笑。
“去诊所,叫姓林的知道我的厉害。”
之后每一个失眠的长夜,小山都恨自己没有阻拦。
……
后面,鬼门关走一遭,再睁开眼,小山宛若重新投胎,有了新的爸,新的妈。
新的爸爸,叫何石瑞。新的妈妈,叫王美兰。
“名字跟年纪,我都托人改好了。放心,以前的事全都过去了,没人知道。”
何石瑞抬手,小山下意识躲闪,而男人的大手温柔地落下来,只是去擦他额上的汗。
“往后,你就叫何川。”
他重复着,“何川?”
王美兰也怜爱地握住他粗糙皴裂的小手,“对,我们的孩子,何川。”
那一晚,中年失独的夫妻向无家可归的孤儿敞开了怀抱。三人彼此拥着,哭,笑,胡乱抹着泪,乱七八糟地絮叨,也不知是谁更需要谁。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决定忘记关于小山的一切。
最好的报恩,就是活成何川。
为避开闲言碎语,一家人搬去镇上。这里没人认识,没人好奇,三个伤痕累累的人得以改头换面。
每天早上,王美兰去学校,而何石瑞则骑着自行车到城郊上班。
为什么不搞个摩托?小何问。
老何嘟囔着不爱,说速度太快,危险。
印象里,老何有一身帅气的制服,像是警察。
这让男孩感到隐隐的骄傲。神爱他,神听见了他的祈祷,人生重改,他的爸爸从癞子变成了警察。
新的人生快活,温馨,不必再小心翼翼。盘子打了,父母先关心他的手。家里没人吵架,没人骂难听的话,而他的课本和衣裳也永远干净整齐。
不再胆战心惊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擅长读书,稍微学了一阵子,就考上了重点中学。
秋后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老何带他去买新鞋。
“贼,抓贼!”
随着这一声,老何本能地追出去,何川赤脚站在原地,看着他爸就这样匆忙地跑走,跑出了他的人生。
他恨自己没有拦住,又一次。
警局里,王美兰哭,他握住她的手,话哽在喉间,却不敢说。
说了就彻底完蛋。他怕自己再一次失去家。
陪着王美兰去给老何办手续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何石瑞不是警察。他以前在厂里干保卫科,后面为了何川搬家,便去镇上的某个小区当了保安。
杀人的凶徒一直没抓到。渐渐的,旁人对老何的评价也变了调,他的勇敢和正义被扭曲,沦为看客嘴里的逞英雄,强出头,不自量力……
何川恨,恨这个世界好人没好报,像林广良,像何石瑞,像大爷,像爷爷……
再后头,他赌着口气,考警校,当警察,他发誓要替好人挣一个好结局。
另一个,当警察,这也是他跟仁青从儿时起就共享的一个梦。
小时候,他俩最爱玩的游戏就是警察抓小偷。在稚野搬来之前,村里没人爱搭理他俩,再凑不出第三个玩伴,两人只能轮流当犯人。
“不许动,警察!”
小山蹦上去,将仁青的胳膊扭在后头。平日里怯生生的小山只有在扮警察的时候才会放开嗓门。他将仁青按在草垛上,踩着他的背,大声叫,“不许动,警察!”
他还喜欢玩开枪的游戏,叭,用手比着,仁青便顺从地倒下。
一个下午,他能枪毙李仁青好几十回。
仁青倒也不烦,头上沾着碎草渣站起来,笑着问,“玩够没?”
“没有!”
“那再来!”
仁青爬起来,小山又一次将他枪毙,他向前扑,倒在草上。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
此时的何川张大了眼,看童年的伙伴从黄昏时的草垛中起身,一步步向前,走过十二年的颠簸,一路走到他的面前。
再看,已是西装笔挺,宽肩阔背,他长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大人模样。
“李仁青!”
他控住不住地吼出来。
他看见仁青闻声回头,一瞬间的错愕。那双眼又是小时候了,澄澈中掺着点惶惑无辜。
他立在那,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出自谁的口,是何川,还是小山?也不知话语背后隐忍着怎样的心情,是担忧,是愤怒,是轻视,或者失望?
他只是听见一个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
“小心点,别落在我手里。”
第57章 ☆、56翻覆
与会人员差不多都到齐了,除了老金和法医。
密闭的会议室烟雾缭绕。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抽烟,唠嗑,闭目养神。程勇倚坐在何川旁边,咕嘟咕嘟地灌矿泉水。
何川则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孟朝愣神。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人家已经成了刑警队重点栽培的新苗子,金队亲自带。听说前阵子还跟着去瓦子村跑了趟现场。兴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长成独当一面的刑警了。
不知道自己要再等多少年才能走到这一步。
想转刑警队的事何川没跟任何人讲过,就连师父老胡也没说。
虽说岗位无高低,但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甘心一辈子杵在老街区陪王大爷查到底是谁踩坏了他家门把手。他想进重案组,奔一线,办大案,抓凶犯,立头功。
何川胡乱想着,如果在这次连环杀人案里表现突出,说不定能被上头发觉,转岗有戏。
可转念又想,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皆是建立在大小谎言之上,作为山明才的儿子,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抓别的犯人?当刑警?他的发心正吗?他到底是想匡扶正义,还是包庇亲人?
“怎么了?”
有人打断他思绪。是孟朝,正仰脸冲他笑。
“想什么呢?表情苦大仇深的,看着怪吓人的。”
何川赶忙调整状态,“在琢磨案子。”
“吃点,补充能量。”孟朝胳膊一抬,扔过来几块小巧的硬物。何川捡起,发现是大白兔奶糖。宿命一般,又想起李仁青。
看他不吃,孟朝以为不合口味,站起身胡乱翻着背包。“诶,我好像还剩几个小面包,你要不嫌弃先拿去垫吧垫吧——”
程勇抢上来,“给我也来个。”炫完又伸手,“再来俩,最近食堂水平下降的厉害,根本不顶饿——”
孟朝正要扔,刚好老金推门进来,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零食上。
“好吃的先收一收,等破了案你俩再开茶话会也不迟。”
孟朝赶忙低头,程勇也慌里慌张地把小面包捏扁塞进裤兜。老金大步走到中间,啪的一声将尸检报告和几摞旧案卷摊在桌上。
一众人静下来,纷纷回到各自座位。
“过年到现在,大家都没闲着,辛苦各位加班加点。还有派出所的兄弟,一路陪着熬,都不容易。不过,今天有好消息,”老金视线扫过一张张困倦的脸,笑着提振士气,“这连环案,终于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