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孟朝一点头,孟朝心领神会,马上收了笑,捧起他那本反正面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开始分析,向大家同步他们这次去瓦子村的进展。
杨家二姐杨学英撒了谎。当年枯井里发现的男尸并没有火化,而是替代杨小祥埋进了坟地。由于赵家的证词,开棺前他们对那具无名尸的身份已有了初步判断。现场提取部分残骸,利用DNA技术进行比对,发现果然是失踪已久的赵强胜。
“但由于时间久远,尸身高度白骨化,具体死因还在调查之中,不排除他杀可能。”
之后,金卫民跟周伟对杨家进行了传唤。审讯室里,杨学英顶不住压力,坦白杨小祥确实没死。林广良事件发生后不久,某个深夜,杨小祥曾偷着返回过瓦子村。
“但是,这里她重点强调,说杨小祥返家是在他们认尸之后,说他们并不是有意欺瞒警方,确实是误认,并再三强调,赵强胜的死与他们家无关。”
说到这里,孟朝合上笔记本。
“至于为什么知道杨小祥没死却不向警方同步,她回答说,‘这是家事,没必要讲给无关的人。’”
程勇挠头,“那后头杨小祥干嘛装死呢?成了黑户,又背井离乡十多年,这不没苦硬吃吗?”
孟朝无奈,“他家给出的理由是因为黄巧伶和林广良的私情,杨小祥自觉脸上没光,怕乡亲们取笑,所以才——”
“扯淡,”程勇打断,“根据你们先前说的,他自己不都是个流氓?他还怕丢人?我觉得这种人才不会因为别人几句闲话扔了自己的好日子。”
“对,所以我们也觉得这种说法不可信,”孟朝看向师父老金,“至于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四处流浪,背后动机值得推测。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他是不敢回来——”
“因为他才是当年真正的杀人犯?”
何川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他确实按照逻辑在推理,以前老师教过,大胆推测,小心求证。他告诉自己,这是在破案,他没有私心,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嘲笑:
撒谎!
孟朝点头,“目前我也倾向于这种可能性。而后面李保荣在宾馆跟杨小祥意外碰上,也许李根本没认出他来,但是杨小祥为了不暴露自己真实身份,趁他睡觉时,利用手边的锤子将他敲死。郑裕民很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被灭口。”
何川接口,“还有马靖柏,他死在幸福楼拆迁区,你们还记着当时报警的那个大爷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半个月前,附近来了个‘外来户’,总偷他的废品,会不会那个小偷就是居无定所的杨小祥——”
“等会,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老金有些上神,“脑子刚才一闪,串起来点什么。我在想,同样的路子,放在他身上,应该也说得通。”
“谁?”
“当年失踪的不只杨小祥,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山明才的人。”
“咳咳咳——”
何川没想到金队会突然提到这个名字,口水一呛,爆出剧烈的咳嗽。原本屏气聆听的同事们被吓了一跳,纷纷扭脸看过来。
“没事吧?”老金望向他。
何川拼命摆手,但脸红着,嗓子难受,越想压越压不住。
“呛,呛到了——”
他本能地躲开老金视线,弯腰去桌下。
因惊恐而剧烈地呛咳,十二年前,也是这般。
日头将要落山,外面是橙红的世界。
小山蹲在炕脚偷吃仁青给他的方便面。忽的,院门响,山明才提前回来了。
他吓得咳嗽,一面咳,一面慌乱地找地方藏,然而山明才已快步闯进来,视线落在他左手紧攥的方便面袋子上。
小山怕,但是罕见的,爸没有骂他。
爸比他更慌张。缩在暗处,不住地抖,身上湿漉漉的。
外头,下雨了吗?
小山疑惑地扭脸,窗外是黄昏的谢幕,巨大的血太阳,正一点点堕下去。
房中蔓延着腥气。
“爸?”
走近才发现,山明才遍身是血。小山扑上去,平日里再怕,但心底忍不住也是爱的。
“爸,你怎么了?哪儿破了?”
小孩胡乱去摸,可是爸身上没有伤口。
山明才缓慢地低下头,两只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他。
“我,我一直在家,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家睡觉,听见没?”
小山听见了,但是小山不懂。
爸忽然抓住他,十指攥得他肩膀生疼。
“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
他本能地点头,他怕挨揍。
“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这么说!只能这么说!如果你不想我死,不想变成孤儿,你就这么说!”
隔着泪,小山看见爸的脸变了形。
“你跟警察就这么说!”
警察?他恍惚,为什么要跟警察说?
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喊,有人叫,隐约,还有小孩在哭。
山明才猛地钻进角落,疯狂脱自己身上的衣
裳,从头到脚,连裤衩带袜子通通脱下来,扔进盆。刚要向外走,又奔回来,拉开抽屉,翻出剪子绞得稀碎,一条一条的,塞进炕洞里,引火去烧。
可是手在抖,接连几下,火柴划不着。
“你来!”
小山顺从地坐下,将微弱的火苗扔进漆黑的洞里,看爸最好的一身衣裳,转眼间,烧成了灰烬。
山明才慌乱地擦洗,毛巾变得乌红,他一面洗,一面张皇地朝外张望。他的惊惶感染到小山,他也跟着朝外看,可是小孩不知道,到底要看什么。
院门外,人影晃动,有人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父子俩在同一瞬惊惧。二人的战栗中,炊烟无声升起。
可是警察没有来,警察去了仁青家。
之后的几天里,小山忘记了时间,也不敢再去学校。他只知道爸好像惹了祸,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渐渐的,事情好像又过去了。小心走到村口探听,惊讶地听闻林氏夫妇的死讯,而李友生则成了旁人嘴里的杀人犯。
他明白了什么,壮起胆子,想回家找爸问个清楚。
那一天,爸失踪了。
爷爷带着他去报案,怕警察不理,老人偷着朝人家手里塞钱,结果次次都被挡回来。爷爷笑,笑着作揖,笑着求,等警察一走,脸上的笑便消失不见。
爷爷更老了。
再不肖,山明才也终究是血脉,是他唯一的儿子。虽然爷爷平日里咒骂得比谁都狠,但心里头却从未希望那些诅咒真的应验。
第三天傍晚,有人来砸门。闹哄哄的三个男人,吆喝着,要带走爷爷的羊。
爷爷恼,这是小山明年的学费,也是一老一小最后的活路。他料定对方是欺他老无力,于是抓起铁耙,挥舞着,要跟人拼命。
对方并不还手,反而从衣兜里掏出张纸来,抖搂开,要他看。
爷爷不识字。
那男的便点着上头的方块,一个一个比着念给他听。
山明才用羊做抵押,跟他们借了一大笔钱。
爷爷不识字,但爷爷明理,他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无声地敞开圈门,羊不肯走。脏兮兮的脑袋一个挨一个,长方形的瞳孔映着茫然,它们望向爷爷,等着他的令。
然而男人手中鞭子一扬,抽下来。
领头的那只疼了,无声走出去。剩下的几只便也低下头,顺从地跟着,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跟着男人们,走进门外渐暗的世界。
爷爷叹气,躺在床上,流了一夜的泪。
那天之后,爷爷吃得越来越少,睡得却越来越多。小山不懂,只胡乱翻出林广良以前给开的药,掰碎了,一点点兑水喂进他嘴里。
以前爷爷病的时候,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小山喂完了药,再不知该干什么,只呆呆地抱着腿,缩在墙角,守着爷爷。
后面,警察来过家里,说是来查山明才失踪的案子。炕上的爷爷罕见地清醒起来,他变了口风,说自己搞错了,山明才没失踪,他只是去城里打工了。
爷爷先前嘱咐过小山,对外只能说他爸去打工了。
为什么?小山问。
孩子,这都是为了你好。爷爷这么说。
“是吗?”警察看向小山。
小山垂下脸,点头。
大人总觉得小孩子纯真无邪,他们是不会撒谎的,而爷爷和小山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安慰自己,他没有撒谎,他只是沉默。
小山去看过几次仁青。他瘦了,身上新伤摞旧伤。小山一面心疼,一面不由地假想,如果他真的说出真相,那会不会此刻挨揍的就是自己?懦弱的自己能像坚强的仁青一样撑过去吗?
因而每回碰上别的孩子再朝仁青丢石头,吐口水,小山总第一时间冲上去,护着仁青。
事后,鼻青脸肿的李仁青向着他笑,说他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