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摇摇头,心底知道他不是仗义,他只是愧疚。
更多的时间里,他独自蹲在村口那株被砍掉的枣树底下等待着。
他盼着爸回来,却又希望,爸永远都不要回来。
可是后面,终究是又见面了。
在他作为何川,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山明才毁了他的人生,两次。
当何川气喘吁吁地冲进小巷,却看见血泊中的何石瑞,看见趴在他身上的凶徒。
他跌坐在地,盯住那人乱发下的一双眼。
爸,好久不见。
你又来祸害我的人生了。
他不知山明才有没有认出他来,他只是走过来,染血的手指几近擦过何川的耳朵。
他闻到了腥气,一瞬间,又跃回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
一砖一瓦重建了许多年,可山明才只轻飘飘的露了一面,便拆毁了所有。
那一刻他恨极了自己,恨血管里偏涌动着最憎恶人的血,劣质的基因就是他的命,原来他跟他并无不同,也是懦夫,是无赖,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警局里,他听见有人问他。
“你看见了吗?”
……
“你看见了吗?”
何川猛地抬头,发现程勇正跟另一个同事在争论。
“你又没亲眼看见,怎么能直接下这种结论呢?”
“那不然呢?他现在是个‘死人’,身份证都没有,能找什么活干?以前靠爹养,现在爹没了,就靠儿子呗。他孩子不是在琴岛读大学吗?肯定是来找孩子的——”
“那如果是山明才呢?”
“一样啊,山明才不是也有孩子吗?追着查,看他孩子现在在哪儿——”
对面表示反对,程勇急了,忽然拉何川表态。
“小何,你说是不是应该从孩子方面入手?”
“我想,还是杨小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何川忍耐着,“幸福楼的现场不是留下个‘木’字吗?山明才三个字也不带木啊。”
“对啊,差点忘了,”程勇激动,“那咱还是推杨小祥那条线,毕竟马老七留下证据了——”
“你是怎么知道他名字怎么写的?”
忽然,老金转脸看着何川。
“没记错的话,我今天应该是头一次在会上提他,可你怎么会知道那三个字怎么写?你怎么知道他名字里不带木?”
何川如遭雷击。“我……我……”
猛地,有人推门进来。
“金队,新情况。”
“怎么?”老金终于将目光从何川脸上挪开。
“刚接到报案,坦岛湾退潮礁石上,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杨文正睁开眼的时候,已是黄昏。病房安静,只有他一个病号。米黄色的百叶窗拉到一半,现出天边霞光。
一瞬间,恍如隔世。
头一偏,发现病床旁的凳子上坐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故事会。
书一矮,李仁青的脸露出来。
杨文正赶忙闭上眼装睡。
他听见脚步声近了,又没了,紧跟着,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我看见你睁眼了。”
杨文正打定主意不理,紧闭着眼,愣是不反应。
仁青伸出四根指头,扒拉开他眼皮。
“别装睡。”
杨文正没咒念,弹起来,右手吊瓶扯动,吓得他又赶忙躺回去。
他的不怕死仅限于不怕别人死,对自己还是无比惜命的。
“仁青,你放过我吧,真不关我的事!”
李仁青低头拨电话,“你醒了就好,盛总那边还需要——”
“都是杨小祥逼我的——”
这两句话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噌,火光四射,又同一刻落了地。
房里静下来。
“什么意思?”仁青犹豫着,“什么叫都是杨小祥逼你的?他不是早死了吗?”
杨文正自知失言,头来回扭,挣扎着要叫护士。
“说清楚,”李仁青先一步拽紧输液管,在手上挽了几道,“杨小祥还活着吗?”
杨文正不开口,呼吸急促。
“事到如今,他死还是你死,选一个吧。”
仁青作势要去勒他脖颈,扯动之下,杨文正感到针在血管里乱撞,疼痛难忍。
“我最后问你一次,杨小祥到底在哪儿?”
第58章 ☆、57沉舟
顷刻之间,变了天。
狂风起,黑云压顶,如一座座倒扣的巨山,在众人头顶翻涌。海潮汹涌,腥气四溅,沥青般稠黑的波涛撞击着海岸。
天地排山倒海,人间震颤。
稚野躲在株柏树底下,两手死死抓住帽兜才勉强不被风吹落。
她正竖着耳朵偷听。
山雨欲来,天气如此恶劣,但岸边仍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老街本与世无争,云淡风轻,但今年刚开年就接连出了好几桩凶案,不由搅得人心惶惶。各种谣言四起,疯传附近出了个连环杀人的变态,专门杀老头。
“这都第四个了。”有人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意外?”另一个呛声,“警察都不敢直接下结论,你又懂了。”
“我刚才去看来着,脸都敲烂了,一样的手法。”那人回怼,“潮巴才看不出来。”
两人吵吵起来。稚野懒得理他俩的纷争,只焦躁地看向对面。五六个胆大又擅水的大爷,已赶在潮水上涨之前,合力将尸体拖拽了上来。
坦岛湾并非正式开放的浴场,此地暗礁遍布,一不小心,游泳者就会被锋利的石刀在胳膊或腿上豁开道大口子,所以少有人来。偶有零星几个游客会来附近赶海儿拍照,而男尸就是他们在礁石间发现的。
此时此刻,那具无名尸就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张黑色的塑料布,只露一双苍白的脚,暗夜中格外刺眼。
周遭人嘁嘁喳喳,说男尸发现时身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众人讨论着,是不是凶手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添油加醋地分析着当中内情。
稚野知道有时海浪会卷走溺亡者身上的衣裳,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这第二种可能让她害怕。
他又开始了吗?
眼前浮现起杨小祥的脸。稚野懊恼,如果她早点报警让警察逮捕他,会不会这第四个人就不会死?
现在也来得及啊。心底有个声音在揶揄,只要你敢自首,说你爸爸是个杀人犯,只要你不怕毁掉自己的前途未来,说不定就能制止第五个无辜的人送命——
“警察来了!”
随着一声喊,两辆警车驶来,四五个警察下了车。拉警戒线的,维护现场的,还有提着小箱子,戴着口罩手套直奔尸体的。
人群骚动起来,个个探长了脖子往里挤,稚野也跟着向前。她迫切地想要找到老金。
忽的,一双手搭住她的肩。回头,看见张熟悉的脸,赵志刚。
“你怎么——”
“待会说,你先跟我来。”
男人一把拉住她胳膊。
“可是——”稚野迟疑着,她看见了,老金就在那儿。她怕眼下不说,今后就更没勇气说清楚。
然而男人手上加了力道,“你听我说完再决定。”
他将她拖出人群,向着静僻的角落走去。
“走吧,这人多嘴杂不方便。咱换个人少的地方,慢慢聊。”
二人刚走,老金便转过头去回望。可此时柏树底下已空空荡荡。
奇怪,刚才明明觉得背后有人盯着的。
“师父,这儿。”
孟朝在不远处朝他打招呼,旁边的程勇正扒着栏杆朝海里吐。
“怎么?”老金走过去。
“这尸体——”孟朝脸色难看,急,但张不了嘴,唯恐再说一句,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程勇一起呕。
老金将盖着的塑料布掀开一角,只瞥了一眼就赶忙遮回去。任他这么多年出入现场,见多识广,眼下却也觉得肠胃翻涌。
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那真的是人脸吗?
法医老夏蹲到他旁边,“确实不好看。”
老金深呼吸,定了定神,又重新掀开,强迫自己望向尸体的脸。
早已巨人观。皮肤肿胀变形,灰白胖大的脑袋上没有五官,却像海葵似的,碎成一条一条的肉柳。
“这脸怎么回事?”
“不知道,说捞上来的时候就这样。”
“是不是鱼啃的?”程勇擦着嘴过来。
先前在局里跟他起争执的同事小声反驳,“又不是食人鱼,怎么能啃成这样。”
“会不会是礁石划的?”孟朝分析,“我问了下附近居民,说这地方礁石又多又硬,上头还长着些海虹海蛎子什么的,边缘利得跟刀似的。”
法医点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是在礁石上发现的,而且眼下还不能确定死亡时间,很可能被海浪推着,在石头上磨很久了。”
老金望着男尸赤裸的身体愣神。虽说海浪会冲走衣服,可冬天穿得又多又厚,如果是普通落水,怎么会冲得这么干净?还是说,有人故意脱掉衣服,为了掩盖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