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倒吧,”仁青甩开他胳膊,“上次一共让你查了俩人,还有一个查不出——”
“谁说的?谁造谣呢?这不污蔑我业务水准吗?”小灵通急了,“我明明都查明白了啊,档案袋里头不是清清楚楚写着么——”
“那程海娜——”
“死了啊,白纸黑字写着啊!”
仁青突然想起宋叔将档案袋交到他手中的那一瞬。他安慰着,“程海娜下落不明也算是好消息,说不定,往后还能再见面。”
仁青愣,不明白,为什么宋叔要隐瞒。
小灵通还在旁边自言自语地念叨,“写给你了啊,但是没写具体死因,你也别难为我——”
李仁青试探着,“程海娜的事,你写得不对吧?”
“怎么不对!那男的废了点劲,女的根本不用查,但凡这边的老人谁不知道那件事啊!”小灵通压低声音,“就是都不敢明面上提,毕竟当时宋叔还没这么大势力,处理起来,废了不少劲。”
“宋叔杀的?”
“不不不,跟他没关系,是宋兆恩那小子。”
这是婚礼过后,仁青头一回再见到他。
此刻宋兆恩正孤僻地窝在角落,周遭环了一圈男女,不停逗他,拍他,引他注意。但他统统不理,罕见地没玩手机,也不笑,只一口口地灌闷酒。
“一天天的挂脸给谁看呢?”叫驴冷哼。
小灵通贴过去,“说是想改邪归正学做生意,问他爹要金都的场子,他爹不同意,只愿意给他两家饭店打理。”
“哼,他这个鬼样直接去东厂算了,都省了步骤了。”
说到这儿,两人嘻嘻哈哈地怪笑起来,仁青一把将小灵通拉回来。
“这事跟宋兆恩有什么关系?程妈,啃,程海娜失踪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吧?”
嘴快失言,但幸好对方没听出破绽。
“是小孩,当时才十四五岁。但是熊孩子作大业,跟群狐朋狗友不知去哪儿喝了酒,开着他爹那辆揽胜出去嘚瑟,结果回去路上,撞上那个收破烂的老太太。”
声音消失了,仁青在寂静中看着弓腰驼背的程妈妈,开着她那辆同样衰老的三轮车,四处奔走筹钱,沿路捡拾铁皮、纸壳。
她说等筹够了钱,就带他们去新家。
她让孩子们别怕,程妈妈不会抛下他们不管。
“撞……撞死了?”仁青忍耐着,可声音在颤。
“开始,没撞死。”小灵通灌了口酒,“但估计他慌神了。毕竟未成年,无证驾驶,又喝了酒,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所以后头又倒车,碾过去,来回好几趟。据说,现场那个惨——”
“快别说这个了。”
万幸,叫驴先仁青一步制止他后头的话。
“别让我再想起来,搞得老子都吃不下去了。”
仁青茫然地看向他,“你也在场?”
叫驴语气虚下来,“不关我事。我当时就是个小喽啰,就帮着去打扫来着。”
仁青莫名想起来,他跟程妈妈头回见面时,他就是躺在地上碰瓷。
不知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汽车疾驰却又动弹动不得的程妈妈,在人生最后的一刻,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后来呢,警察怎么——”
“吃错药了?报警?!”小灵通笑,“他独生子啊,宋叔怎么可能为了个拾破烂的疯婆子毁了他亲儿子的前程!后头就胖揍了一顿,扣了半年零花,尸体也想办法给处理了。”
“处理?”仁青失魂。
小灵通咂嘴,“诶呦,大海又没有盖子。”
对了,他确实听工人说过,他们说,“先前不是还抛了个女的吗?”
当时仁青没多想,原来老天早就告知了答案。
他颤抖,起身,恰好送客回来的宋叔,也在同一瞬望向他。
二人间,人海如潮。
仁青再控制不住,顺手抓起桌上的酒瓶,踉跄着挤过去,一路只觉血气翻腾,天旋地转。
忽的,灯亮了,周遭静下来。
“感谢老天眷顾,也感谢一众兄弟,帮我宋言磊打下这般家业。”
宋叔立在高处,拿着麦,向着众人宣讲。
“不过,像他们背后嘲笑的,我年纪确实也大了——”
“老当益壮!”
有人起哄,随即被制止。
“放屁,宋哥年轻着呢!”
“对,生龙活虎!”
宋叔抬手,笑着将乱七八糟的打岔压下去。
“近些年,说实话,真有点力不从心了。我也想逐步退休,在家逗逗孙子,享享清闲。
“今天,趁这个机会也宣布一下,以后呢,五家地产公司就交由李明闯打理,城北的两家ktv交给王洋,市南的游戏厅还是丛军照顾——”
仁青听不见,他拨开人群,朝前挣。
恨得眼喷火。
“金都不夜城和深港码头的生意就正式交给我最信任的人,我的儿子——”
角落里,宋兆恩兴奋地起身,脸苍白,两颊却病态的潮红,像是日头没晒均的果子。
“我的儿子,李仁青。”
李仁青诧异。四下一片静寂。
只剩宋叔的声音撞向墙壁,弹回来。
“往后,他就是新一代话事人。”
忽的,有人吹哨。
姑娘们先一步反应过来,欢呼,尖叫,前后跑过来,揽住他的胳膊。紧跟着,认识的,不认识的男人也一个个围上来,握手,拍肩,争着抢着敬酒。
气氛再次炒热。
灯光迷离,音乐噪耳,各色眼神,各色的豺狼虎豹。
李仁青和宋言磊隔着跃动的人群相互凝视,彼此憎恶,但不动于色。
他不知姓宋的究竟什么意思,在明知他抱有敌意的情况下,还给予超负荷的权力与信任。
是怀柔,还是利诱?
也许是一步步诱导,要他心甘情愿地探长了脖子,等头上的悬刀落下。
“恭喜。”
宋叔朝他举杯,笑。
仁青无言,也木然举起手中的酒瓶,回敬。
他心烦意乱,浑然不知身后有另一双眼,正恶狠狠地盯住他。
第60章 ☆、59川尽头
李仁青仓促起身,手忙脚乱地迎接推门进来的何川。
“来了?您——”
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能像个大人似的上前跟何川热情握手。作为补偿,只堆出笑来。
“坐。”
一整圈的椅子,个个空荡。
何川环视,装修精致的雅间,拢共就他们俩人,空间大得讲话都有回声。
他对着大圆桌寻思半天,也没想清楚到底坐在哪儿合适。紧挨着太暧昧,坐两边吧,吃饭说话还得扭着脖子。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李仁青正对面的上菜口。
跟上次吃饭不同,不再是拉面店,这回升级成了高档饭馆。服务员着穿梭上菜,仁青时不时地献殷勤,一会儿添水一会儿递烟的,只是眼神飘忽,似有心事。
而坐在对面的何川同样是心里打鼓,不知李仁青这趟又要卖什么药。
“主食,待会儿上吧。”仁青说完,服务员便点头笑着出门,偌大的房里就剩下他俩。
没人开口,二人间寂若死灰。
气氛跟着桌上的热菜一块儿分分秒秒地冷下去,空气粘稠凝滞,隐约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喝酒寒暄,更衬得眼下尴尬。
“呃,上回的事,对不住,是我冲动了。”仁青挠头,“算是袭警了吧哈哈——”
何川没接茬,他自己干笑了几声也笑不下去了。
“其实,其实我是嫉妒了,但这两天我也想明白了,”他低头转桌,“我想通了,你俩就是般配。都是大学生,都有好前程,今后一个是大医生,一个是大警察,而我呢?”
手上带了恨,圆盘转得飞起。
“我撑死是个大流氓。”
“等会,”何川听糊涂了,“我跟谁般配?”
“稚野啊——”
“林稚野?”何川瞪圆了眼,哑然失笑,“我敢吗?!她跟个泼猴似的,我几个胆也不够她——”
“放屁!”仁青急了,“稚野聪明,爽朗,劲大,还有正义感,又会爬树又会读书的,哪像猴了?!你见过这么好看的猴吗?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你小子占了便宜又卖乖,还在这装上了——”
“不是,我意思是我没那个念头,我一直把稚野当姐,而且,而且人林稚野估计也没把我当男的——”
“诶?是吗?”仁青忽然不再跟圆盘较劲,呲出大牙来,“她真没把你当男的吗?”
“你高兴什么呢?”
“我没高兴啊,我天生喜相,自来笑。”仁青死命压着嘴角,对何川的态度眼见着和缓许多,“我还以为你俩人……嘿,吃菜,吃菜。”
手一伸,刚转走的肘子转眼又给何川转了回来。
何川觉得莫名其妙。他一直以为李仁青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今天是来摊牌的,没想到他打坐下就开始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