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阖掩。山明才又一次堕回那个血染的世界,夕阳西下,他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永恒地被亡魂追杀。
何川愣在那儿,忽的,门后响起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再无声响。
世界静下来。
何川看着地砖,一时间有些恍惚。
刚才的一切,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发生?山明才口中的证词是旧案的实情,还是疯癫后的臆想?
如果父亲没那么懦弱,如果那一天他选
择挺身而出,说不定林叔就不会死。不,头一个女人也能活。要是他好好跟警察说清楚,爷爷不会死,仁青奶奶不会死,李友生也不会——
他的父亲不是凶手,可他的父亲依然有罪,他是个懦夫。
何川抬眼,窗户倒映着他的脸。
那么他呢?他不也是一路逃避吗?
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无声叩问:
在命运需要的那一刻,我能够挺身而出吗?
李仁青抱着空荡的纸箱独自走在街上。
最后一只小猫也送出去了。
领养人是位很有福相的奶奶,圆脸盘,养的小猫也个个圆滚滚。
送出去的小玳瑁不认生,进门去又吃又喝,咕噜噜地蹭人腿。可是仁青要走的时候,它还是跟着追出来。他忍着,一次次往回推。
小猫不解,冲他喵喵叫。
“反正住得也近,你有空可以经常来看。”奶奶冲他笑。
“嗯,有机会的话。”
老人将小猫拢在怀里。
“说,再见。”
小猫叫,仁青点点头,落荒而逃。他不敢回头,只怕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
他以为自己会亲手将这一窝小家伙养大,就像他以为自己能拥有平凡的一生。
怀里的纸箱空了,反倒比来时更重。
仁青抱着又走了一段,行过一盏又一盏的街灯,终是停住,轻轻放在了道边。
这几天,方方面面交代得差不多了。他亲手斩断在人间的牵绊。每断一根,便死一寸。
自然,还有最难的一关。
在谢幕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要告别的人。
不知不觉就到了。小巷昏暗,只诊所门前一小方亮堂。
李仁青望向稚野的窗子。
灯没有灭,她在等他。
第62章 ☆、61之死靡它
林稚野已经连着几天做同一场噩梦。
李仁青摔在烂泥里,遍身大大小小的窟窿,拦不住的血。
他向她爬过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贴近自己的喉。说不出话,只用染血的眼神求她,求她用手术刀给自己个痛快。
她在哭,用力抱住他往前拖,可力气太小,搬不动。
不远处,车灯闪烁,脚步纷乱,有人要来。她不知来的究竟是谁,只觉得死亡的阴风扑面,只知李仁青的生命在倒计。
“稚野。”
他瘫在她怀里,艰难地笑,一动,血沫子便溅出来。
“稚野,我太累了。求你,送我走吧。”
她哭着祈求神明显灵,然而没有奇迹。仰望天上的月牙,林立的高楼间,孤单地倒悬,只青白色的一弯,像柄锋利的刀。
蓦地,有人惊呼,有人吼。对面,面目不清的人群涌上来,各色的敌意。他们逼近,围拢,挥舞着棍棒威吓。
稚野全不顾,只低头望着疲惫的仁青。含泪微笑,温柔地拭去他嘴角的血。
“累了就睡吧。”
伸手轻盖在他眼上,挡住奔涌的杀意,也遮掩自己的伤悲。
“最后一次,晚安。”
她收了笑,挑衅般回瞪对面的人群,迎着他们的眼,利落地划开仁青喉咙——
总在这里惊醒。
稚野猛地张眼,松开紧攥的右手。不知第几次了,梦总是在这里终止。
抬手一抹,腮边冰凉,是滑下的泪。
她有些茫然地环视房间,一点点从梦境中剥离。
目之所及,是熟稔的、令人心安的陈设。
睡前床头的台灯忘了关,昏黄的暖光中,她看见床脚的衣柜,看见仁青给她新置的一整套教材,看见窗台缸里的菩萨鱼受了惊吓,甩动尾巴,藏到水草后面。
见她哭了,棕黄色的小狗急切地贴着床边蹦跃,可小短腿蹦不上来,哼哼唧唧。
“蛋蛋,来。”
他起的名字。李仁青非说小狗黑里透黄,长得像烤熟的土豆,坚持叫它地蛋。
稚野不肯,可耐不住仁青一遍遍地在小狗耳边洗脑,时间一长,它不认别的名字,稚野无奈也只能跟着这么叫了。
她弯腰将它抱起,小狗在她怀里拱来拱去,不住去舔她的泪。稚野有些痒,笑着躲开,摩挲它滚圆的脑袋,低声哄着。
“你也觉得莫名其妙,对不对?”
她吸吸鼻子。
“大半夜的,因为个梦,哭个屁啊。”
稚野无端生起自己的气,只是个梦,又不是真的。李仁青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哪那么容易死。心里这么想着,可还是一手托狗,一手把枕头翻了过来。
民间的玄学,但凡做了不祥的梦,只要将枕头翻面便不会应验。
隔壁房间传来林雅安深沉的呼吸。好在没有惊醒妈妈。
稚野关了灯,重新躺好,昏暗中却翻来覆去地再睡不着。掏出手机,不知不觉就开始查周公解梦。
梦见人死——
刚打下这四个字,搜索栏便自动蹦出很多选项:梦见爱人死,梦见仇人死,梦见亲人死,梦见陌生人死——
稚野停在那,不知要怎么选。
手机扔到一边,笑自己迷信。
一个梦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潜意识里烦气他,想扎他一身血窟窿。”
这么安慰着自己,可还是在床上烙饼。看了眼时间,还不到12点,漫长的夜晚才将将开始。
林稚野气呼呼地下床,走到厨房灌自己一肚子凉水。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这才清醒几分,脑子活络起来。
这几天接连不断地做噩梦,肯定是小花脸的那番话在作祟。
“救救仁哥。”他这么说。
那一日稚野原本是遛狗,并没什么固定路线,然而,神不知
鬼不觉地便走到了仁民饭店。
一抬头,恰好有人推门出来,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只怕撞上李仁青。
结果是小花脸。
她松口气,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失落。
“姐?”
小花脸见她没有往日的热情,反倒一脸惊恐。稚野点点头,转身要走,没想到小伙子追上来,将她扯到一边。
“我憋了一肚子话也不知道跟谁说,”他支支吾吾,“姐,我们饭店可能要关门了。”
“怎么?”稚野愣住。
“仁哥,仁哥好像摊上事了。”
他断续地,讲述起发现蛇哥尸体的那一晚。
先是莫名出现在门口的大纸箱,接着李仁青堵着门,不让他进厨房,非让他大半夜的去里间陪朵朵读故事书。
“还说什么锁好门,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不明白,可也察觉到潜在的危险。他依言进了里间,并非听话,他只是怕。
他听见仁青躲在厕所独自打电话。
十来分钟后,饭店门外,有面包车急刹。
凌乱的脚步,几个男人骂骂咧咧闯进来,又哼哧哼哧,像是抱着什么出去。
小花脸忽感尿急,可又不敢出去,根本无心讲什么故事。他缩在门后,一秒秒地捱,直到窗外车灯远去,直到前厅声响彻底消失,才悄悄地摸出来。
厨房的门微掩。他靠近,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
厨房里头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空荡的地砖上环顾,箱子消失,只墙根底下残留一小滩污渍,乌褐色。
小花脸蹲下,用手一抹,滑腻,腥膻。
是血。
“你说,箱子里头到底装着什么?是不是……”
他停了,再不敢说,怕无端卷入仁青的秘密。
“姐,仁哥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威胁了?”
小花脸洗去纹身的面皮惨白。
“这事我不知该找谁说,蛇哥不见了,阿阮也好几天没回来。我认识的人里头,就数你最聪明,办法也多。求你,你救救他,好不好?”
我怎么救?
想到这里,稚野望着厨房窗户叹气。
这段日子李仁青神神秘秘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原以为婚宴之后他会来说个清楚,可谁知再无音讯。上回见面还是在医院,他跟群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
她恨恨地又灌了大半杯水。
被动的等待让她不舒服,总感觉像是一日日在等李仁青的死讯。
这件事还能找谁商量?妈妈?不,她被病痛折磨得已经疲惫不堪,不想再添麻烦。那小山?可他也很怪,他一直求她不要告诉仁青他的身份——
一个个的,到底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