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颤巍巍地站起来,后脑又挨了一下,摇晃着,扑在地上。
“你们去追宋兆恩,这边我处理!”叫驴嚎叫着。
一束束远光灯撕裂黑暗。仁青听见脚步声远去,周遭静下来。
荒地上,只剩下他跟叫驴。
“你小子一直很狂啊。”
疼。叫驴把匕首插进他手背。
“威胁我?”刀尖转着圈往下摁,“刚才你威胁我,是吗?敢吗?还敢吗?”
仁青挣扎着起身,但是一木板甩过来,鼻梁断了,血从鼻腔灌进嗓子眼。
叫驴踩着他胸口,砍刀一下下拍着他脸。
“我最烦大高个了!咱从哪开始呢?要不,先剁了你两条腿吧?”
一刀砍下来,仁青疼得喊不出来。
“嘿,你小子骨头还挺硬。”
又一刀。
“不是能打吗?不是能扛吗?来啊,蹦起来,打我啊!”
以抗揍著称的李仁青,这一次,再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摊开手臂,等着拥死亡入怀。
果然,神没有听见。
也许是失血过多,天旋地转,眼前闪烁着斑驳光晕,像是小时候。
对了,小时候。
他跟小山和稚野头挨头地躺在槐树下,耀目的阳光筛过叶片,细碎的光斑,打在脸上。
青草戳进耳朵眼,痒痒的,他一翻身,沾着草汁的清新。
天高云阔,羊在山坡上嚼着草。
好想,好想回到那时候啊。
走马灯起,他忽然贪恋起人间的一切琐碎。
奶奶炸得金黄的面鱼,小卖铺一毛一包的无花果丝,喝完会把舌头整个染黄的橙子汽水,还有电视里没看全的圣斗士,田里剩下的麦穗,抓在手里搓一搓,麦仁填进嘴里,喷香——
叫驴踩着他,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可是仁青再听不见。
疼痛消失,意识也一点点消失,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想念起老庙村。
想念奶奶,想念爸妈,想念林叔叔,想念小山与稚野。
想念稚野,想念稚野。
稚野。
夏日黄昏,诊所的一角,小稚野捧着书坐在窗台上,荡着两条腿。仁青坐在地上,望着她被夕阳晕染得金灿的面庞,看得入迷,犹如朝圣。
如今,他独自躺在冰冷残破的碎石堆上等死。
不甘心。
为什么他要像垃圾一样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这短暂的一生,究竟为了什么?
好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新世界,看一眼美好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怕了?”叫驴噘出个嘲讽的笑,“怕也来不及了。”
他看见叫驴举起砍刀,闭眼,泪滑下来。
又一次听见稚野脆生生的笑。
“走。”
她拽着他胳膊往前跑。
“去哪?”
脏兮兮的小仁青扬起青肿的脸,刚挨完揍,眼角还挂着泪。
“去新世界,”稚野逗他笑,这笑声柔软,抚平他的痛,“陪我去新世界!”
落日余晖,乡间小道上,他在前头死命地蹬着车,而稚野在后座上舒展开两条胳膊。
……
李仁青闭上眼,仿佛又一次听见稚野的声音。
她在喊。喊声由远及近。
他听见稚野在骂人,骂得好狠。
不是幻觉。
他张眼,发现对面的叫驴显然也听见了,正疑惑地直起身来。
忽的,头顶一道强光打过来,正对着叫驴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
仁青艰难地昂起脑袋,看见一道身影逆着光腾空。
不敢置信。
他又哭又笑,无尽感恩委屈惊讶喜悦一齐涌上来,生平头一次,老天回应了他的祈求,仿佛过往所有苦难只为换来这一场奇异恩典。
神听见了,这一次,神听见了。
躺在血泊中等死的李仁青,看见林稚野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天而降。
威武雄壮,宛若神明。
第66章 ☆、65来日
李仁青瘫在地上,看着林稚野从天而降。
最初,还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然而,千真万确。稚野蹬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废石堆上跃下来,掠过他身边,掀起一小股鲜活的热风。
他看见车胎落地时的一颠,看见她的发尾在夜色中甩动,连同脖子上的吊坠。
是他留给她的那尊观音。
仁青想笑,可是泪先淌下来,嘴唇翕动,哆嗦着,半天蹦不出个字。
他朝她伸出手去——
而稚野根本没搭理他。
她车子蹬得飞起,径直撞向叫驴,后者躲闪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林稚野蹦下来,强光手电直直射他的眼,趁叫驴闭眼的一瞬,抬起脚,正踹在他胯间。
接连跺了三脚,脚脚带着杀意。
叫驴蜷缩着,痛苦地来回打滚,而林稚野踩紧他的背,顺势抓起右胳膊,朝后旋拧。
“上次婚宴,你打我,嗯?”手上下了重劲,“今天,咱俩算笔总账。”
嘎巴一声,肩膀脱臼,叫驴凄厉哀嚎。
“掉环而已。要是听话,回头再帮你安上。”
叫驴挣扎,可被卸了胳膊,动弹不得。稚野又拉起他左胳膊,手肘朝后撅。
“阿阮呢?”
“不知——”
嘎巴。掰断小指。
“再问一次,阿阮呢?是死,还是活?”
“活活活!”叫驴疼得虫般扭动,“宋言磊给她接出去了,但是,但是人在哪我是真不知道——”
稚野不动声色地掰起第二根指头。
“那么李仁青呢?别说你也不知道。”
她将他踹翻过来,两指摁住眼球,朝里抠。
“这个坏了我可修不好,想清楚再说。你们把李仁青弄哪去了?”
李仁青就躺在后头,眼睁睁目睹全程,吓得一声不敢吭。
一时间搞不清,稚野到底是来救他,还是杀他。
也是在那一瞬,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怎样的一个人,同时心底万分庆幸,得亏稚野成绩好,考了医科,如果是她跟着宋叔混,不敢想……
“问你话呢,回答!”
她手上用了力,叫驴死死闭住眼,无效抵抗。
“李仁青呢?!”
李仁青在心底祈祷着叫驴是个硬汉,挺住了,不要说。
然而,叫驴是个孬种,他扯着脖子大叫,用尚好的三根手指疯狂地出卖他。
“那边!那边!他在那边!”
稚野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终于看清了泡在血污里的李仁青。
她扔下叫驴,杀气腾腾地过来。身后,叫驴落荒而逃。
失了所有手段的李仁青放弃挣扎,乖巧地躺在那,等着她宣判。脸上摆出个难辨的表情,不知笑是哭。怕到极点,竟忘了疼。
待稚野走得更近,借着手电的光,他才看见稚野衣衫也乱,前襟上还溅着血。
他瞪大眼瞅她脖子。
敞开的领口上,一道肿胀的紫红色淤痕,触目惊心。
“你脖子?你脖子怎么?!”
就在两小时前,林稚野以为自己要死了。
猝不及防,杨瑞雪从背后用尼龙绳套住她脖子,收紧。稚野挥动胳膊,却怎么也抓不住他。
眼前一点点黑下去。
她隐约觉得什么抵在气管上,一摸,是仁青给的观音。
塑料吊坠滑动,绳子和脖颈间短暂现出条缝隙。
稚野试图将手指挤进去,就在杨瑞雪再次发力的时候——
“啊啊啊啊!”
他惨叫,手中绳子松脱。稚野滑出来,跪在地上,剧烈咳嗽。
她看见杨瑞雪摔在她旁边,正抱住大腿,翻腾着干嚎。
左腿豁开的皮肉开出朵妖异的昙花,血红色的花瓣,无声地疾速绽放。
隔着朦胧泪眼,稚野望见一道陌生却熟悉的身影向她奔来。
陌生是因为她缠绵病榻,好久没有起身。熟悉是因为二十多年的相依为命。
神没有降临,可是妈妈来了。
委屈和恐慌在那一瞬迸发,稚野泪流不止,想唤妈妈,却因嗓子肿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林雅安听见了。
她护在她身前,一手攥住手术刀,另一手哆嗦着朝后摸索,寻找她的手,给予安慰。
对面,杨瑞雪撑着桌角,晃悠着艰难起身。
“你怎么敢,怎么敢……”
林雅安轻蔑地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面目因愤怒而狰狞。
“王八蛋,你怎么敢,欺负我林雅安的女儿!”
……
稚野知道眼下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她低头,看清仁青身上纵横的、胡乱豁开的口子,烂在一起,血淋淋。
“稚野,”他露出个顶难看的笑,“稚野……我……”
说到这里便气竭,不住地倒吸。
李仁青面色苍白,呼吸愈发气促,又怕来不及,咬紧牙,一股脑儿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