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要是我死了……你把肝切下来,给……”
“闭嘴。”泪打转,稚野的手在抖,“别说话,省点劲。”
她脑子乱极了。拼命回想着老师课上教的,爸妈以前是怎么做的,还有小时候看的那些探险故事,科普纪录片,以及林广良带她看过的,一部讲战地医生的电影——
伸手解他衣裳,仁青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没力气阻拦。她把烂布条通通撕开,让浑身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打量着。
没有伤及内脏。然而创口实在太多,大大小小的窟窿都在渗血。
她讨厌血,更讨厌李仁青满身是血。
不行,不行,血太多了,她没办法,她做不到——
稚野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左边脸颊肿起来。
“闭嘴!”
仁青委屈,“我没说——”
又一耳光。她头脑中唱衰的声音小下去。
不行也得上,如今没得选。救护车来之前,她是李仁青唯一的指望。
“李仁青,你信我吗?”
她看向他,眼底闪着决绝与疯狂。
仁青只敢点头。
“记着,我不会害你。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你活命。”
她脱下自己衣裳,连撕带咬,扯成长布条。
“我先给你止血,配合我,清醒点,不许睡!”
仁青想要点头,可是没力气,眼前发晕。渴,极度的干渴——
稚野贴上来,抱他的头,罕见地,温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珠。轻掰开他的嘴,紧跟着,一团布塞进来。
“含着这个。待会,别咬到舌头。”
他不明白,然而温顺地照做。
“仁青啊,”稚野低头望他,“忍住。”
“呃?”
猛地,下腹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被稚野死死压住。
大脑登时清醒。他看见稚野将卷好的布头直插进伤口深处,一直不断地朝里塞,连带着指头塞进去,不停地往里炫,长长的布条被她一寸寸旋进撕裂的肌肉深处。
“伤口太深了,只能用塞填法。”
她声音在抖,两手压住创口,祈祷着血不要再流。
“忍着,你千万忍着!”
这么劝着仁青,自己的泪先滴下来。
“撑住了,只要血止了,你就能活。”
她忙乱的,无助的,伤口太多了,按下葫芦浮起瓢。胳膊在抖,她哭得凶狠,但是没有一秒停下手中的动作。
“救护车很快就来,撑下去,撑下去——”
“稚野。”
仁青吐出布条,脸色青白。
“别怕,我扛揍……”他试图去握她的手,“这次,这次也能…活下去……”
“我,”林稚野抽噎着,“我不允许!”
“呃?”
“我不允许,”林稚野咬牙切齿地按压他胸前的血窟窿,“不允许死亡再从我身边带走任何重要的人,我不允许!”
止不住地哭,泪滴进伤口。
“说好了,说好了一起去新世界的,我们说好了不是?谁也不能拦,谁也不能!”
她撕开新的布头,裹他手臂上的刀口。
“我会拖着你,一起去新世界,李仁青,就算死,你也要给我死在新世界!”
仁青觉得冷,大脑昏沉,控住不住地闭上眼——
稚野一巴掌给他扇醒。
“睁眼,不许死!救护车很快就到!”
她一面胡乱张望,一面用力压迫出血点。
“我听见了,我听见救护车呜哇呜哇叫了,所以你撑住,他们马上就来!”
又是一巴掌扇过来。
“你睁眼!不许死!李仁青你不许死!”
他瘫在那里,又哭又笑。生平头一次挨揍挨得这般心甘情愿,也
是第一回,有人打他是为了他好。
稚野忙活着,见血终于勉强止住,虚脱地坐在地上。
“好了,好了,停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汗与泪,笑,笑着笑着却惊觉李仁青没了动静,直挺挺躺在那,闭着眼。
“仁青,仁青——”
她晃动,可他没有回应。
“李仁青!”
她疯狂地扇,一巴掌接一巴掌,噼里啪啦作响。
忽的,一只手抓住她的腕。
“没死,只是累,”仁青撑开眼,皱眉苦笑,“我就稍稍,阖一下眼。在活着。”
天尽头,浮起红蓝色的光晕,是警察,也可能是救护车。
林稚野蹦起来,舞着手电筒为他们指引方向。跑得太快,中途几次绊在地上,可她立马又爬起来,继续朝前奔,不停地挥动双手。
仁青看着她,她在哪儿,光就在哪儿。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她说,可是,他真的太累了。
明天吧。
一想到他们之间还有无数个明天,李仁青忍不住快乐。
天空泛起鱼肚白,长夜过去,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他还活着。
他头一次为此感到幸福。
在李仁青不知晓的暗处,黑洞洞的枪口正精准地对准他脑袋。
就在将要扣动扳机的一瞬,一只手搭上来,将枪口按了下去。
“算了。”
手的主人远远凝视着,见稚野带着人,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这两人还怪有意思的,留着吧。”
于是男人收了枪,回过头来。
“那其他人?”
“照旧。”
“懂。”
轿车后座的人升上车窗,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警察要来了,这边的热闹也该收场了。家里还一堆烂摊子呢。”
男人发动轿车,沿小路调头出去,自然地汇入清晨的车流。
“叫驴那边?”
“怪碍事的,让他消失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他打后视镜里瞥了眼,只见后座的女人有双像极了宋言磊的眼睛。
她也抬眼望他,嘴边是玩味的笑。
男人慌忙移开眼睛,重新盯着前面的道路。
“好的,宋总。”
第67章 ☆、66药
李仁青不知躺了多少天,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段时日,昏昏沉沉,大半的时间都在发烧,身陷漫长的梦。
梦见奶奶,爹,还有娘。
偶尔,林叔也会来串门。当然,还有山爷爷和马叔。
奇怪,再见面,娘还是儿时记忆里的模样,年轻,欢畅,走路带风。爹却老了,跟她不像是一般的年纪。
李仁青隐隐觉察出哪里不对头,但心底更多是欣喜,欣喜于团圆。
“在那头干什么营生呢?”李友生问他。
梦里的父亲无病无灾,目光炯炯,说话时微微昂着头,也正因此,仁青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比他高出那么多了。
尴尬地挠头,他怎么也说不出“当流氓”三个字,支吾着,“开饭店。”
“开饭店好啊,”奶奶笑,“开饭店,饿不死。”
“行,不错,”爹拍着他肩,“自己当老板了,比我出息。”
而娘拉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心疼他太瘦了,要他回去多吃点肉。
小山呢?
仁青扭着脖子到处找,可四下不见。仁青心想,小山不肯来见他,到底还是怨他的。
他又一次回到了老庙村,回到熟悉的院落。
李仁青坐在从前的小板凳上,像小时候一样昂着头,看日头挂在西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没有日升日落的概念,太阳似乎永远的挂在同一个方位,天地间一派雾蒙蒙,黄橙橙的光。
他沐浴着夕照,舒适的,松弛的,周身都不觉得痛了。
可奶奶忽然赶他走。
“我不走,住在这挺好的,”仁青委屈,“你们都在这儿,我干嘛走?”
“回去,回去,”就连娘也将他朝外搡,“等后头,会再见着的。”
他不听,可亲人们又撵又打,合力将他强行推出门去,他只能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回头,见一众人都站在身后望他,娘搀着奶奶,抬手抹泪,而爹一直挥手,让他赶紧走,别再回头。
路从脚下自动生长,蔓延,弯曲缠绕,如掌上生命的线。
李仁青一直朝前走,走,直走到面前升起另一轮太阳,白辣辣的光,刺得眼疼。
忽的,如浮出水面,人间的话语清晰起来,耳朵灌进一叠声的惊叹。
“刚才他眼珠是不是动了?”
“稚…野……”
仁青闭着眼摸索,有谁握住他的手。
“你醒了?”
仁青睁开眼,正对上老金的脸,他匆忙将手抽回来。
“先别急着动,”老金坐在他床边,“觉得怎么样?”
觉着疼。
浑身没有不疼的地方。
他缓慢地环顾,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腿悬空吊着,右手扎着置留针,周身裹着纱布,现代的木乃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