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山打断,“胡扯,咱是头回上岛,怎么可能认识他?”
“可我真的觉得眼熟。”赵晓海说着话一昂脸,随即跌下凳子,连滚带爬地朝后躲,“日,见鬼了!”
“怎么?”
他已无法回答哥哥的发问,只哆嗦着嘴唇,一双眼勾勾朝墙上看。
高鹏和赵晓山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瞧,视线扫过一排排的黑白遗照,很快就同样僵住。
当中的一张遗像里,那中年的男人正微笑着,俯视他们。
一小时后,高鹏他们三人站在坟地,低头看向草甸子里的半块残碑。
正是来的那一日,王文龙开车撞断的那块。当时余下的半截墓碑抵住轿车前轮,是赵晓山和高鹏合力将它刨了出来,扔向一旁的荒草丛中。
当晚车子碾压过的坟头,恰好是那中年男子的墓穴,他们几人议论着,也许冥冥之中,因此结了仇,所以男人才会“还魂”来戏耍他们。
在发现男人的遗像后,高鹏厉声喊来妇人,指着照片追问。
妇人听着他们描述,断然不肯信,只说是普渡节到了,要他们别拿逝者开玩笑。
直到他们几个赌咒发誓说是真看见了,妇人才渐渐松了口,只是脸色愈来愈难看。
“唔,又要演《钟馗送嫁》了,他这个时候回来也是说得通。”
据妇人讲,原来这男人也曾是岛上的村民,姓黄,卖肉粽为生,后来大家索性就都叫他肉粽黄了。
肉粽黄不娶妻,没生子,是个戏痴,酷爱悬丝傀儡戏。除了日常做买卖,剩下的时间全泡在戏场里,只要听说哪里有演出,便一定要奔过去看。
慢慢的,他也动了学戏的念头,几十岁的年纪才开始拜师,跟些十多岁的少年一起从基本功练起。
“你们不知道,戏班有戏班的规矩,讲求个做戏如做人。”妇人解释道,“每回有人请演偶戏,班主都要用毛笔在红纸上写定好时间地点,红纸黑字,一旦敲定了就不能再改。”
那是肉粽黄演出的第一场,戏目正是《钟馗送嫁》,约好傍晚时分去临镇演出。
“可是下午就起了台风,水底的长路被海浪吞噬,旁人拦不住,肉粽黄执意要带着人偶驾船出海,之后,唉,之后就再没回来。”
妇人边说边叹。
“其实这房子也不是我家的,是他家的祖宅,因为他家中断了香火,没了人丁,村里才把无家可归的曾阿嬷给安置在这里,由我们轮流照看。”
高鹏一摆手,生硬打断了妇人的回忆。他并不关心肉粽黄的下场,也不在乎曾阿嬷悲惨的历史,眼下,他只关心他自己的命运。
“我问你,这村里以前发生过活人变木偶的事吗?”
“这怎么可能,人怎么会变成偶。”
妇人笑,可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
“不过,我也是听旁人说,那些偶确实是有灵性的。因为傀儡戏要用来敬天,据说每只偶制成的时候,偃师都会向里注魂的。”
注魂——
如今,高鹏三人在雨中望向残碑,不约而同地想起妇人的话。
雨愈来越大,林间雾气蒸腾,黑色的枝丫在白茫茫的烟雾中浮动。
“现在宋哲和王文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会不会就是被人把魂给抽走了?”
赵晓海嘴唇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你们还记得那男的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得知肉粽黄不是人后,记忆里的他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他们似乎又一次看见,死去的肉粽黄身穿黑绸衣,笑嘻嘻地伸出四根焦黄的枯指。
“少了四个抬轿的鬼夫,钟馗送嫁还怎么演?怎么演?”
“现在还缺两个——”赵晓海的目光在彼此间跳跃,“啃,咱们有三个人。”
赵晓山看向高鹏,“如果注魂这一说是真的,那是只要有人死就会变成抬轿的人偶,还是这四个人偶,必得从咱们几个里头出?”
“妈的,你问我,我问谁去!”
高鹏颤抖着点烟,可吸了没几口,不知联想到什么,又自己稳了下来。
“不过,倒也有法子验证。”
话音一落,赵晓山和赵晓海齐刷刷看向他。
高鹏眯眼冷笑,脚踏在男人坟头上,毫不在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烟。
“咱再杀个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23章 23 曾阿嬷
“这里的针脚要这么走。”黄美清老人耐心地演示,不时停下来纠正。
暮色昏黄,天井旁边,三个女人围坐在一起,赶制仪式上神明所穿的披风。
距离普渡节只剩下三天的光景,要准备的还有许多。
陈巧红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素珠在老人的指引下刺着蟠龙,脸上不由浮现淡淡的笑意。
她有些恍惚,仿佛是又一次与淑慧和小珍、小久坐在一起,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倦鸟归林,渔船返港,灶上温着汤,袅袅炊烟盘旋上升,而她自漫长的噩梦中惊醒,搓搓眼,发现她们环坐在她身边,说说笑笑……
装电池的唱佛机用南方的语调吟唱:
一切恩爱,会有离别
一切江河,会有枯竭
一切众生,会有崩绝
指尖锐痛,陈巧红从幻想中惊醒。低头瞧,食指肚上鲜红的一抹血,原是方才愣神的功夫,针尖刺破了皮肤。怕污了神披,她赶忙起身去冲洗。
木质的脸盆架上嵌着一小面铜镜,映出她憔悴焦黄的侧脸。她再一次认清了现实,冷锅冷灶,渔船沉海,古老的渔村一点点死去,漫长的绝望将她一点点蚕食。
血止住了,泪却不停地涌,而那些曾经爱过她的人如今被黑白相纸所封印,无法为她擦拭。
待回来时,黄美清老人已经离开,只剩素珠独自坐在那里。她绣好了自己的龙爪部分,正替陈巧红绣着她负责的龙角。
陈巧红立在一旁看着,帮她掌灯,嘴里不住感叹。
“素珠,你手真巧。”
年轻的渔女笑着谦虚,“我哪里算巧,小久的手艺才算好——”
她忽地停住,知道自己失了言,嘴中的话吞不下,也吐不出,刺般的哽在喉头。
雨淅淅沥沥,天色昏沉,神龛里的佛像脸上蒙了层雾气,像是落了泪。
念佛机还在哼唱:
一切丛林,会有摧折
母子恩爱,会有离别
避无可避,素珠到底还是开了口。
“小久的事——”
“三年了。”回答时,陈巧红的脸隐在烛光之外。
“那边的警察给消息了吗?”
陈巧红眼前浮起何宜君的脸,当时她大力攥住她的手。
相信我,我一定会抓到凶手
陈巧红疲惫地摇头,“没有任何消息。”
又是沉默,针刺破绸缎,咘咘作响,偶尔一两下拉线的声响,咯吱。
“阿姨,你今后什么打算?”素珠低头看着红绸子,问得寻常。
“今后,”陈巧红喃喃,“我哪还有什么今后。”
“搬来跟我住吧。”素珠忽地抬头,一把拉住她的手,两颗黑眸子亮闪闪的,“咱俩带着曾阿嬷,也算有个照应,反正平日里我跟榕生也是孤儿寡母的过。”
素珠的丈夫也是渔民,多年前的一日出海遇上风浪,连人带船再无音讯。这些年来,林素珠拒绝了亲友接济或是改嫁的提议,独自带着儿子在女岛等待,某种程度上,她与陈巧红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陈巧红笑着回握她的手,轻轻摩挲,像是安慰往昔的自己。
她看向那张尚显稚嫩的面庞,与小久相近的年龄,如果小珍也还在,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她看着素珠清秀的眉眼,拚命找寻女儿的影子。
“昌灿还没有消息吗?”
素珠苦笑着摇摇头。
“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你还这样年轻——”
“开始是等他,可慢慢的,等待又好像跟他无关了,”素珠低头摆弄着腕上的镯子,“好像是守着自己的什么,自个跟自个较劲。”
“那榕生呢?还是不肯开口?”
“嗯,自从他阿爸不见,再没说过一句整话,跟我也不怎么亲昵,可能是年纪渐长,不似从前那么粘我,不过倒是跟曾阿嬷好。”她抬眼,又笑,“感觉一老一小反倒像是一家人,我观察过,两人都不说话,就倚着庙口那株大榕树,一坐一个半天。”
正说着,院门霍地大开,夜风汩汩灌进来。
风雨中,浑身湿透的榕生冲了进来,藤编的竹篮跌落,他缺了只鞋,跌跌撞撞奔过来,一头栽进母亲怀里,抖个不停。
“怎么?你的伞呢?”
素珠抱住他,不住抚他的头,湿漉漉的。
榕生仰脸,满脸泪痕,一双眼睛惊恐不安,嘴巴大张着,黑洞洞的,啊啊啊地叫个不停。
素珠也急了,不停晃他膀子。
“到底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