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神_陆春吾【完结+番外】(25)

  曾阿嬷有些口渴,蹲坐在池塘边,小心翼翼地探长胳膊,掬起捧水喝。

  余生过于漫长,时间于她而言已失去了意义,昨日与明日并无什么区别。

  村里人说她老得糊涂了,其实并不确切,她只是老得不再在乎。她不在乎年岁,不在乎外界的变迁,不在乎人间的喜悲,她已是上个世界的旧人,红尘这场大戏里,她连个群演都算不上了,只不过是个能呼吸的摆件。

  人世的未来与她无干,在时间的拔河中,她与幽冥反倒是更亲近些。

  曾阿嬷逐渐退出了人间,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每日食过饭,她就一日日地转山。她这一生都困在这座岛上,日月山川,花草树木,皆是她的老友,祂们知晓她全部的秘密。

  她跟山,跟湖,跟岩石与海浪一日日地道别。若是一觉醒来没有死,那就再去一次。庆祝又活了一日,也惋惜离死亡又近了一天。

  慢慢的,她的腿脚不再灵便,慢慢的,她觉得自己在一天天变矮。后来她发现,不是她变矮了,而是她的脊背渐渐无法再挺直。

  肉身衰颓后,她退回精神,开始找寻新的自由。她喜欢晒着午后的太阳,坐在榕树底下,眼睛一眯,在梦境与记忆间穿行。

  她时常想起出嫁那日,她才十多岁的年纪,紧绷挺拔的一长条,像株新长成的刺桐。那一日,她着黑衣黑裤,撑一柄黑伞,在亲友的护送下走去夫家。

  不落夫家是当地的风俗,就像新娘子头一夜不能上床睡觉,只能倚着床边浅浅眯一觉。若是第二天被人发觉头上的发髻乱了,会惹上笑话的。

  出嫁三日后,她便回了娘家。此后只有春节、清明、中秋等重大节庆才会与丈夫相会,铺算下来,每年相见也不过十多次,更别说每次见面都要用布遮住脸,只有熄灯后才能摘掉,翌日天不亮,又要走。

  他不知她有双吊眼,笑起来右面颊有颗小小的梨涡。她也不知他的样貌,只知道他是个瘦高的个子,有些腼腆。

  第二年,丈夫染了病,没三个月便死去。

  他们至死都不曾好好端详过彼此的脸。

  恸哭几场后,她便安下心来侍奉爷娘,伺候公婆,再无情爱的念头。岁月更迭,她将亲人们一个个送到彼岸,只觉得夜里越来越冷,顶厅里愈来愈空,直到地震来临的那一夜,她连栖身的屋舍也彻底失去。

  整座岛上,年轻的曾阿嬷成为古老家族存在过的唯一见证。人生漫漫,不是没想过随他们走,不止一次想要自我了结,只是站上板凳,来到水边,在最后一刻又终是不敢。因为经书里说过,不敬重生命的人死后也会堕入地狱。她怕,怕去了那边,也无法与家人们相见。

  她一日日地捱,生生捱着等死,却迟迟没有等到他们来接她,这些年来,甚至都没有梦见过他们的身影。她哀怨地埋怨着他们,如此绝情,就连在睡梦中,也不肯回来瞧她一眼。

  清醒时,曾阿嬷时常朝着天空质问丈夫,“夭寿仔,你是不是在那头又有某

  妻子

  了!”

  而死去的丈夫,总是回以沉默,从未给过她一句回应。

  如今,苍老疲惫的曾阿嬷蹲在池塘边喝水,侧耳听见背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头看,树丛分开,隐隐有道人影朝她走来,看不清面庞,只大致辨出是个瘦长的青年。

  “阿来?”曾阿嬷忽地清醒,唤出亡夫的名姓。

  黑影没有回应,只一步步向她靠近。

  她起身,脚步趔趄,是麻木已久的荒地震动,是春日第一缕嫩芽破土而出。

  欣喜,惶恐,又有些局促。

  “阿来,”她颤声,“是你吗?你终于肯来接我了吗?”

  曾阿嬷伸出手去,跨过几十年的光阴,像是出嫁的那一日,在昏暗中头一回握他的手。

  对面的人也探过手来。

  下一瞬,高鹏按住她的头,大力压进水中。

  第24章 24 绝路

  顶厅里晦暗无光,死气与潮润一并漫上来,就连人的魂灵也给浸得湿淋淋的。

  没有饭食,没有点灯,也不见妇人的影子。远处的院落传来曲曲折折的哭,那是村里的人在跟曾阿嬷做最后的道别。

  生命出奇的执拗,她平安无事地行过了战乱、饥荒与天灾,浮萍般游荡了一百零三年的光景,不肯轻易死去。生命又出奇地细弱,只在一呼一吸,她再厚重传奇的一生,到了最终的退场,也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没有人发觉她死亡的真相,只当是失足落了水。

  高鹏看着她俯趴在水里,白发上缠着几根碎草。他起身,漫不经心地擦去手上的泥渍,内心没有丝毫波动——除了自己,他对谁都不在乎。

  做完这一切,他招呼来赵晓山与赵晓海,三人趁乱寻遍了整座岛子。

  没有发现新的人偶。古厝,祠堂,林间,哪里都没有。

  直至此时,他们才真正感受到惊惶,感觉手中的希望一点点逝去,正如同头顶的天光。

  自从上岛后,已经连着许多天没见过太阳了,白昼与黑夜的分野只剩下昏暗,与更为浓重的昏暗。海风呼啸,黑压压的云层从山的另一边涌过来,浪潮一般。

  在暗夜的五指遮住双眼之前,他们再次返还了古庙。

  这回没有客气,高鹏一脚踹开了偏殿的门,从货架到工作台,他们胡乱摸索翻找,将百十只偶人搜了个底朝天。

  “鹏哥,没有。”

  “这边也没有。”

  “怎么?你们找什么?”小学徒青舟起身阻拦。

  赵晓海一把将他搡开,劈手夺过他正在描绘的那一只。是只青脸的精怪,没穿红衣,也并非老妪的模样。

  “日,再找!”高鹏咬牙。

  他们在不大的房间里东翻西找,将半成品的偶头也扳过来细看。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不是,不是,全都不是。

  赵晓山来回兜着圈子,急了,伸手就要去掀那神龛前罩着的红布。

  忽地,一只大手攥住他的腕子。

  “神前不敬,要触霉头的。”

  不知何时,王佑芳老人摸索着走了出来,浑浊的眼珠依然是望向虚空。

  “这悬丝傀儡戏演了千百年,除凶、祭煞、酬神、拜天,各大戏班子都要敬重几分,你们几个年轻人可以不信,但不能乱冲撞。”

  “老东西,少特娘地装神弄鬼了!”赵晓海一把攥住老人的衣领,扯得他一个趔趄,“说,这些木偶到底什么来历?!”

  “你松开!”青舟赶忙冲上去扒拉他的手,不住争辩,“都说了上次那个跟我们没关系,不是我们做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你们仔细想想,今天有没有突然多出来个老太太模样的,就是常来庙里吃饭的那个老太太。”

  此话一出,老人怔住,就连青舟也不再厮打,只疑惑地蹙起眉头。

  “你说曾阿嬷?”青舟盯住赵晓海,“为什么你觉着会多出个像曾阿嬷的偶?”

  王佑芳老人也循着声扭脸看他,白色的瞳仁锁住赵晓海,似要穿透他的心思。赵晓海有些慌,嘴里的话也接不下去了,只眨巴着眼看向他哥。

  赵晓山上前一步,截过师徒二人的目光。

  “我问你们,好端端的谁让你们来这荒岛上演的?”

  老人寻声偏过头去,顿了几秒。

  “东家。”

  “你们东家叫什么?”

  青舟刚要回答,只觉得后背一紧,是师父在轻轻扯他衣角。

  王佑芳老人侧着耳朵,停了半晌,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紧接着,他木雕般的视线依次扫过面前的三张脸,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能说,他叫什么与你们无关。”

  “大爷的,给脸不要!”

  赵晓海冲进里间,跃起脚来向上抓,将悬在半空的上百只成品人偶悉数扯了下来,一个个大力摔在地上,然后跳着脚去践踏。

  “让你们演!我把偶都毁了,看你们怎么演!”

  青舟扑上去救,用身子护住人偶,几只脚紧接着踏在他的脊背上。他疼痛难捱,闷哼不止。老人闻声也急匆匆地想要上前,却被什么绊倒在地,咚地一声响。

  混乱的厮打引来前殿扎王船的老人们,见了眼前的局势,瞬间怒从心头起。

  他们本就是浪里搏命的汉子,即便暮年也气力不小,五六位老人抄起棍子和板凳,兜头辟里啪啦地打下去,几下便将高鹏他们轰出了庙门。

  “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高鹏几人吃了亏,揉着身上的痛处,站在门口观望。他们本是欺软怕硬的主,从没想过这群老弱妇孺居然敢跟自己动粗,眼下挨了揍,胆子缩了,也不敢再正面冲突。

  毕竟他们人少,而且心不齐。

  只杵在原地,虚张声势地叫嚣了一会儿,也就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眼下,狼狈的三人重新躲回顶厅里,垮着脸与肩,围坐在一起。他们都不言声,心底各自盘算着生机与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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