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来,是不是旁人死了也不管用?”
赵晓海声音很轻,问得也小心。他耐心地等待着,然而,如今没人能够给他答案。
“那个,刚才我好像又看见他了,就在庙里——”
听到这句,高鹏总算有了反应,抬眼看向赵晓海。
刚才在庙里跟老人们撕扯扭结时,赵晓海一转身,隐约瞥见那死去的肉粽黄正躲在大殿的暗处,鬼鬼祟祟地,探出半边脑袋来瞧他们。
“我看见他暗搓搓地缩在帘子后头,冲我们笑。但再一眨眼,他又不见了,那角上只剩下帘子晃动。我,我开始没敢说,怕是看错了,现在越想越不对。”
赵晓海肌肉绷紧,木僵着脊背不敢回头,只怕冷不丁地与那墙上的遗像对上视线。
“你们说,那剩下的两只偶,不会是必须从咱们三个里头出吧?”
说这话时,他同样是压低了声,似乎怕身后照片里的人听了去。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远处,女人的哭声没有止歇,间或掺杂着诵经声,咿咿呀呀,像是风筝的线,纤细坚韧,又因隔得太远,辨不分明。
三位罪人困坐在昏暗里,一任阶前雨落,滴滴答答。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等一场死亡。别人或是自己的死亡。
“哥,我,我不想死——”
赵晓海头一个撑不住,哼哼唧唧,马上要哭。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赵晓山的声音依然听不出起伏,但多了份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份保证是说给赵晓海的,但在场的人都听了进去,也都知道,这句承诺意味着什么。高鹏抬头看他,而这回赵晓山并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将右手藏在裤兜里,握住什么,意味不明。
“谁也不会死。”
高鹏察觉到危险,适时地开口。
“只要离开这个岛,真有鬼也好,人玩人也罢,都跟咱仨没关系了。”
“可宋哲和王文龙的事还没弄清楚,眼下他们是死是活——”
“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咱们走,马上就走。”
可是走不成。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三人站在海岸边上,面面相觑。
狂风呼啸,将人自后向前拥去,而码头的地面湿滑,几乎站不住脚。
台风就要来了,海面上风急浪高。铅灰色的巨浪奋力撞向黑色礁石,碎成白色粉末。即便是生在内陆、不谙水性的他们也知道,这天气只要敢下海,便是个死。
“完了,彻底完了。”
赵晓海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叽叽歪歪。
“这摆明是老天要让咱几个待在这——”
高鹏被他嚎得心烦,往前几步,迎着风,眯眼去瞧远处的海面。
视野尽头,浪头如山般高耸,转瞬又塌陷下去,像是一瞬间历经了沧海桑田。
地动山摇间,隐隐约约,他好像看见海面的中央,站着个人。
一个女人。
高鹏一僵,下意识后退一步。
再看,原来那不是前来索命的曾阿嬷,而是牌坊上头的石雕。立在长路中央的青石牌坊底座早已被海浪吞噬,如今只露出顶端的女神雕像,岿然不动地稳立在风浪之中。
沉睡百年的神明如今怒目圆睁,似乎正踏浪而来。
风更烈了,断续裹挟着赵晓海的嚎啕:
“阴魂不散,是他们回来讨债了——”
进入闽乡,天气便开始不对头。
队里的事暂且交给孙军代理,情况特殊,何宜君等人带着陈局的批示,开展跨省联合办案。闽乡当地警方得知情况后也非常配合,专门派车来接。
只是越往南走,云压得越低,心口憋闷得很。
街头不见人影,风呼啸着,两侧民居楼的玻璃窗用胶带贴成米字,不时可见倾翻的垃圾桶与吹落的广告牌。
何宜君烦躁不安,隐隐泛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可不敢说出口,怕一语成谶,怕话一落地,便成了真。她耐着性子,小心跟住前面的车。
许晓和当地警方合开一辆,在前头带路。猛地,他们的车子在十来米外停住。
何宜君有些疑惑,因看不清前头具体路况,只也得停下来等待。她指尖敲打着方向盘。
可等了好一会儿,仍是不见前头车发动的迹象,她忍不住按喇叭,然而,他们依旧没有动弹。
大老远的,她看见许晓下了前面的车,顶着风,朝她这边艰难走来。
“怎么?”
她迎着风吼,感觉声音又灌回了自己嘴里。
“没路了,”许晓比划着,“前面浪太高,车过不去。”
台风迫近,所有水域均拦上了警戒线,跨海大桥禁止通行。
许晓耸肩抄手,好不容易挤到她车旁边。
“师父,怎么办?前面没路可走了。”
没路可走了
听到这几个字,何宜君蓦地打了个寒颤,眼前浮起另一张不相干的脸来。
……
“警官,我一辈子行善积德,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不怨,不贪,不害人。我低着头,只一步一步走自己的,可是——”
陈巧红抬起头,猩红的泪眼盯住她,向她逼问一个答案。
“可是,这前面的路,怎么自己没了呢?”
第25章 25 何宜君
她是个女的,在老一辈眼中,这一生能选的路本来就少。
可她偏又都不爱走。
自小生得人高马大,比院里的男孩都要高出去半个头。她觉得没什么不好,甚至为自己的强壮而感到骄傲,整条老街上没哪个男孩敢冒然去惹呼她。
毕竟她是真敢动手,也是真能打赢。
过年放鞭,她必然也是最勇的那个。无论鞭炮多粗,信子多短,她总是笑嘻嘻地接过旁人递来的线香,一手遮风,一手点火。
从容起身,迈过金红色的炸裂,自灰蓝色的硝烟中凯旋。她脏兮兮的小脸高昂,像个常胜的将军,而那些同龄的小男孩则兴奋地捂住耳朵笑,围着她呼喊,小猴般地上蹿下跳。
在性别模糊不清的年纪里,她是大院里公认的孩子王。
可母亲却并不高兴,甚至为此深感担忧。
逢年过节,当家里亲戚们散在客厅各处抽烟喝茶扯闲篇时,妈妈们则挤在狭小闷昏的厨房,一面备菜,一面议论着她壮硕的身材,蛮横的性格。嘁嘁喳喳,相互使眼色,出主意。
“少吃点肉,这胃饿饿也就小了。”
“现在不知道爱美,再等等,等大了知道漂亮了,自己就开始节食了。”
“还是得引导,我表婶家的二姑娘以前也是野巴巴的,每天不是上房就是爬树,现在文静多了,都能帮着她妈炒菜打扫了,懂事好些。这女孩子的性格,就得慢慢调理。”
幼年的何宜君不懂,只是倚住门框,低着头默默地听,心底有些委屈。
下午跟李飞他们掰腕子她明明是赢了的,怎么反像是做错了事。
“凭什么不让我多吃?”她不甘心。
而大人们只是笑,“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将来就知道感谢我们了。”
在接下来的许多年中,何宜君一直不明白到底该感谢他们什么。
她时常觉得饿,可是又不敢多说,怕自己真的不正常。饿,很饿,每分每秒都在渴望着某种养分,可即便她饿着肚子,在同龄的女孩里,她仍显得过于“庞大”。
打开电视,铺天盖地的偶像剧,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搞对象。各色的美妙少女,纤细精致,瓷娃娃一样的漂亮。
何宜君捧着半碗饭,隔着屏幕艳羡,可心里又隐隐升起股绝望。
她知道,自己就是饿一辈子肚皮,也终究无法成为她们。
长辈们指给她看的那条所谓正确的路,远在她出生之前,已经长久地存在。千百年来,无数个懵懂的魂灵自童年走到这个分叉口,停住,再被前人的经验指引着向前,不断分流,直到卡进各自合适的位置。
如果不适合,那一定是她的错,毕竟一代一代的前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漫长的青春期,长成期的何宜君横卡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不知自己到底该长成什么样子,才算是对。
直到十三岁那年夏天,她终于明白,她的终点将落在何处。
暑假快过半时,她拿着母亲给她报舞蹈课的钱,偷偷转去了少儿散打班。
逆光的训练场里,十来个不同年纪的孩子在弥散着汗酸味的场地里训练。
远远地,她看不清他们是男是女,只看到他们不停地跌倒,爬起,不停地挥拳,防守。
跳步时喷出同样炽热的呼吸,进攻时发出同样低沉的怒吼,下颌滴下的每一滴汗,是不分性别的温热咸涩。
练了大半月的基本功后,她终于第一次尝试实战练习。
学员围成半个圈,她在旁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向训练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