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神_陆春吾【完结+番外】(30)

  “是你……”

  榕生吃力的张开嘴,声音沙哑变调。

  赵晓海愣住,下意识松了手。

  “你刚才说什么?”

  泥浆里的榕生满脸是血,一双眼却毫不畏惧地瞪视他。

  “我希望,下一个,是你。”

  赵晓海的脸白了,转瞬又涨红起来,五官狰狞扭曲,扬起拳头。

  “敢咒我?我先弄死你!”

  然而下一瞬,灌木丛一分为二,一道硕大的黑影冲出,迳直向他扑来。

  第28章 28 第三个

  两日后便是送王船,也是他们戏班演出的日子。

  所有戏码的最后一出,是钟馗。

  原本想演悬丝傀儡戏的传统剧目《钟馗醉酒》,可不知为何,这回的东家点名要他们排两出新戏,一出是《钟馗嫁妹》,另一出是《钟馗送孤》。

  前后顺序上也有要求,东家希望嫁妹作为开锣戏,而送孤则作为压台戏。

  送孤,送的是孤魂野鬼。

  依他所言,时间上也是经过仔细掐算的,最后一折送孤演完,恰好赶上雄鸡鸣、地门关,戏一落幕,当台上的钟馗驱着小鬼们走完人间的最后一程,在戏场外游荡的孤魂们也将听到号令,不敢留恋人间,逾期不归。

  因为接了两出从来没演过的新戏,戏班全体成员都十分看重,提前几个月便开始制偶彩排,准备周全。

  说也奇怪,那几只新添的小鬼上岛前明明是收好了的,怎么会丢呢?

  青舟一面想着,一面低头捡拾地上残损的人偶。

  刚才扭打的过程中,他右手指节受伤,眼瞅着青肿起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他待会儿给偶头罩光打蜡。

  “怎样?”

  师父王佑芳摸索着打里间出来,青舟赶忙上前去扶。

  “木偶怎样?”

  老人又问了一次,他不得不答。

  “踏坏了四十来只,其中十多个损毁严重,彻底不能用了。”

  师父久久没有开口。

  传统的偶头尺寸不超十厘米,以小巧雅致著称。制作人偶的精工巧匠,向来是在螺狮壳里做道场,行家都清楚,一只出色的“红帔”,往往要耗几个月的光景才能雕成。

  高鹏他们三人的这一通胡闹,匠人们少说大几年的心血白白泼洒出去。

  青舟看师父望向虚空,知道他比自己更加心痛。

  “扶我去神龛。”

  等老人再开口,只说了这样的一句,没头没尾。

  青舟决定顺从。他将他扶了过去,看老人点起线香,高举过额。青烟袅袅,老人嘴唇翕动,无声祷告了几句,也不知求了些什么。

  “好了,回去做工吧。”

  老人冲他摆摆手,可青舟没说话。

  “大致拢拢就好,在你师兄他们赶来之前,先把那日演出要用的捡出来,旁的日后再说。”

  “是。”

  他嘴上应着,身子依旧挺在原地没动。师父停住脚,手扳住门框,背上的眼睛似是看向他。

  “青舟,你要知道,人间私语,天若闻雷。不要觉得今日吃了亏,一笔笔的,老天都给记着呢。”

  记着又怎样?吃亏是福不过是自我安慰,难不成世间还真有因果报应吗?

  心里干谯,嘴上却不敢出声。青舟偏着头,假装去看桌上几只粉土阴干的半成品。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老人摆摆手,笑声喑哑,“不急,时候没到。”

  讲完这句,老人便不再解释,只缓步摸索到工作台前,坐稳,捉起个小叶樟木的粗坯,大手摩挲着,慢慢雕刻起细节。

  屋内静下来。

  日近黄昏,少有的雨歇,只听得檐下积攒的雨水缓慢笨拙地垂落,坠在接水的铜盆里,咚的一声。

  老人摸起张砂纸,轻柔打磨人偶的面颊,口中哼唱的古词含混曲折。

  造物儿童作剧狂,悬丝傀儡戏当场

  般神弄鬼翻腾用,走骨行尸昼夜忙

  青舟扶起竹凳,也重新坐回台前,昏黄烛光打在手上,他望着肿胀的食指发怔,心底有许许多多的想不通。

  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肯说出东家的名字,按理说这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告诉他们也无妨。

  不,不如说如果提早告诉他们,那几人就不会发狂,也就不会打砸人偶来泄愤……

  非是海,利名乡

  青蝇白蚁自相伤

  他还记得那日是个午后,天气闷昏,快要落雨,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敲开了他们的院门。男人掏出厚厚一摞子钱,说要定一出戏来敬神。

  师兄一面在红纸上誊写,一面轻声询问。

  “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笑,北方的口音,送出个北方的名字。

  随声逐色谁敲点

  拍手归来笑一场

  当时青舟他正弓身清扫着地上的木屑,没听清,只依稀记得东家的名字是两个字。

  如今细想起来,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好像是高什么——

  难不成师父也忘了?

  不可能,师父头脑清明,绝不会忘记东家的名字。

  可为什么忍着不肯说呢?

  青舟胡乱想着,只觉得食指有些痒,低头瞧,惊讶地发现右手的指节竟不知不觉间消了肿。试探着弯了几弯,灵活自如,提起笔来,一点都不耽误勾画。

  他满心欢喜,觉着冥冥之中如有神助,便也暂时忘记了要去回忆东家的名字。

  少年只一个劲地想着,如果手指无恙,那第三只偶,很快便能完成。

  赵晓海逃进王文龙的车里,呼哧呼哧的喘息回荡在狭小空间。

  想起两小时前的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当时他按住男孩,抬手刚要扇,树林后头突然冲出一道黑影,迳直撞向他的肚子,给他顶了个人仰马翻。还没等缓过神来,那黑影又一次奔过来,头顶的硬角狠刺向他的喉。

  他这才看清,是头成年的公羊,遍体黝黯。

  无论逃向哪个方向,黑羊锁住他一般,只追着他攻击,全无食草动物的温驯,倒像头发了疯的猛兽,一时间就连他哥也控制不了。

  赵晓山冲过去,趴伏在羊的脊背,大力朝下压。

  可羊不住地颠他,杠起脖子嘶鸣,两条弯折的前腿打着颤,一次次往上顶。

  赵晓山扭住它脖子,卡,熟练地掰断。

  黑羊愣了几秒,先是脖颈,接着是四蹄,一个接一个,顺从地软了下去。最终跪倒在泥泞的野地,头颅歪向一侧,微弱的倒着气。

  金色的瞳盯住榕生,最后一次倒映他的脸。

  它望向他,一滴泪滑下来,算作过往的答谢,算作急促的道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榕生扑上去,撕咬赵晓山的胳膊。

  赵晓山轻易地将他推倒,他又一次爬起,蹬踹,手脚并用地攻击。

  赵晓山再次推远,榕生又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几乎不知疼痛,似乎唯有将他打死才能彻底终止。

  赵晓山扯着他犯难,总不能真打死。

  “榕生?”

  身后枝叶摇动,传来女人的声音。

  “榕生你在哪儿?”

  树丛分开,榕生的母亲林素珠撑伞走出来。

  “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这——”

  她才看清面前的一切,丢下伞,冲上去抱住他,又望向赵氏兄弟。

  “为什么?!凭什么把他打成这副样子?!”

  见了母亲,男孩软下来,嘶吼变成了哭,呀咿呀呀,手指着死去的黑羊,说不出话。

  林素珠看见福仔的尸身,也是一愣,但将怀里的儿子护得更紧,摩挲着,不住查看他的伤处。

  男孩挣扎,逃出她的手臂,只趴在黑羊身上嚎啕,血淋淋的手紧抓着,徒劳拢住最后的温热。

  “不就是头畜生,至于么——”

  赵晓海口里的话没说完,就被他哥按压下去。

  果然,榕生听见后昂起脸瞪他,又要往上挣,被他母亲一把搂住,死死箍在怀里。

  但女人也在瞪他,目光更狠厉,似破鱼的刀。

  “走。”

  赵晓山伸手拽他,赵晓海有些心虚,可嘴上仍是硬。

  “我不走,我倒要看看——”

  “走!”

  他哥早一步意识到什么,大力向前拖他,赵晓海只能趔趄跟随。

  走了两步回头看,母子二人还跪坐在原地,只一张脸追着他们移动,远远望去,一双眼睛像是两颗黑黝黝的洞。

  雨愈来愈大,林间升起灰濛濛的水雾,渔女披散着湿漉漉的黑发,面色青白,怀里是赤红色的孩子。

  大雨化开男孩结痂的创口,汩汩血水滑过脖颈,手臂,指尖,直淌进黑色,黑的羊,黑的地,黑的瞳仁。

  死去的羊重新站了起来。

  赵晓海甩甩头,似是幻觉,他看见死去的黑羊身后,另一匹黑羊站起来,越过地上的羊尸,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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