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羊冲着他笑,生了张人脸,脑袋滴溜溜地转动,一会儿是肉粽黄,一会儿是曾阿嬷,一会儿又是小伍和王文龙。
他快,它也快,紧咬在他身后,像道甩不开的影,一次又一次重复低语。
下一个,是你
……
走,他必须要走!
赵晓海从王文龙的皮包里摸到钥匙,一心只想逃。
不是说四只偶吗,只要他躲起来,只要他避到最后,那就能活下去。
逃,逃的远远的!
对了,只要有车,有车他就能跑,他才不会待在这里等死!
赵晓海就是这么想着,一路逃到了这里。
砰的一声,他关好车门,刚坐定屁股,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猛回头,后排自然是空空荡荡,只有起伏不定的暗影。
“啧,我怎么也一惊一乍的了。”
等他再扭回头去,车钥匙没了。
“不对啊,刚刚明明放在这的——”
他到处摸索,弓腰低头在车座底下找钥匙。
风更大了,周遭的树影摇动,咯吱咯吱,像是磨牙的声音。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他念叨着,冲挂在后视镜上的神像祷告。
啪,红绳断了,神像无声掉落,跌进看不见的暗处。
无论赵晓海怎么摸索都找不到,看来神佛不肯庇佑。
天黑黑 要落雨
海王船要出岛
阿爸出海去讨鱼
阿母烧船送王船
赵晓海停住手,竖起耳朵听。没错,这回听得更加清晰,的的确确是有人在唱歌。
明明没有人,可是声音近在咫尺。
他循着声音左右环顾,来回地找寻,最终仰头,看向车顶。
歌声自头顶传来,有什么趴在车顶上。
间或混杂着另一重声响,细微,但规律。
哒,哒,哒。
似是羊的蹄子,走来走去。
一送金银和财宝
二送粮草摆酒桌
三送神明去护保
接着,歌声便停了。
哒,哒,哒。
头顶又传来三声敲击,叩门一般。
赵晓海心口越跳越快,隐隐觉出某种不祥的预兆。
眼前越来越黑,他抬脸,看见迎面一道硕大的黑影直直压过来。来不及惊叫,那碗口粗的刺桐拦腰折断,向着他的方向,兜头砸了下来。
轿车黑色的顶棚转瞬间瘪了下去,像是纸壳样的玩具。
第29章 29 屠夫
“嘶,轻点。”
赵晓海止不住地哼唧,哥哥赵晓山正帮着他清理出创口里的碎破璃茬。
他到底是没死,他哥发现的及时,将他从车里扒拉了出来。
也不知是福是祸,车顶压下来的那一刻,他正弯着腰到处去摸钥匙,所以大多是被皮外伤,只右腿不敢动。不知是骨折还是扭伤,一时半会挪不了地方,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晓海,你忍忍,这雨也就再下个两天,”赵晓山用布条帮他简易地止了血,“等天一放晴,我就带你去医院。”
“哥,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赵晓海欲言又止,脸上是罕见地严肃。
“怎么?”
似是怕人一般,赵晓海左右环顾,哪怕此时厢房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他还是压低了嗓子。
“我怀疑这件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害我——”
他快速张望了几下,更加小声。
“树倒下的时候,我看见后头像是站着个人。”
“人?”
“对,就瞥了一眼,没太看清,但我确定是个男的。你想啊,现在这岛上差不多年龄的男的除了咱俩,不就还剩那谁么——”
他忽地住了嘴,门开了,高鹏恰好推门进来。
“你好点了?”
高鹏嘴上慰问着,表情看上去却不太情愿,左右乱瞟,似乎心里憋着什么事。
“唔。”赵晓海也不看他,不知是害怕还是尴尬,只把脑袋别向另外一侧。
“你也是,怎么能自己跑呢?你说说,不跑不就没事了?”
高鹏冷笑几声,讽刺完了这几句,自觉尽了探病的义务,又再次扭脸看向赵晓山。
“说正事啊,我刚才去后山转了一圈,发现这事不对头。”
赵晓山少有地没接他话茬,一双眼木然扫过,最后停在他右边手臂上。
高鹏的右腕有道新鲜的伤口,微微渗着血,他觉察到赵晓山的视线,下意识往后躲。
“你看什么呢?”
“你伤怎么回事?”
“没事,”高鹏摆摆手,右臂叉腰,理所应当地藏到身后,“接着说啊,后山那边有个小屋——”
“怎么伤的?伤口挺深啊。”
“先别管这个——”
“看着像斧子,”赵晓山吊起一边嘴角笑,“你砍树去了?”
“你他妈管我怎么伤的!”高鹏突然拔高了嗓,“你们兄弟俩的猪脑子能不能醒醒,我说正事呢——”
他停住,忽然明白刚才赵晓山那通车轱辘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没砍树,”他低下声去,表情还是不耐烦,指了指赵晓海,“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
本是坐在床边的赵晓山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高鹏这才发现原来赵比他高出这么多。可他气势上依旧撑着,他没忘记,他是他们这圈人的头脑,他是他们的大哥。
“你要干嘛?”
对面的赵晓山一言不发,只冷冷盯着他,一步步逼着他后退。
这视线让高鹏不舒服,像是屠夫盯住圈里的羊。
可是从前的相处,明明高鹏才是那个持刀的屠夫。
“高鹏,别动歪心思,”赵晓山的话即是恳求,又是命令,“我就晓海一个弟弟,你弄谁我都不管,就他不行,这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我说了不是我!都他妈自己弟兄,我怎么可能——”
“小伍也曾是咱弟兄,不是吗?”
赵晓山轻推了一把,高鹏趔趄着,跌出门外。
再抬头,赵晓山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
“我赵晓山发誓,绝不会让我弟跟小伍落得一个下场。”
“睡吧,今晚我守着,没事。”
夜已深,赵晓山查看好门锁,又轻声安抚了几句,替弟弟掖了掖被角。
赵晓海躺在眠床内侧,而赵晓山则护在外头,任何想动赵晓海的人都得先过了他这一关。
赵晓海阖上眼,他本来不想睡觉,可这些天实在是太累了,肉身绷到了极限,没一会儿就鼾声大震。
赵晓山倚着床,看着门,回味着下午那通对话。
认识几年,这是他跟高鹏第二回红脸。
头一次是两人刚见面,彼此瞧不上,放过狠话,也干过架。
可慢慢的,他发现了高鹏是个人才,脑子活,手段多,而且跟着他,确确实实能混到钱。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是他们几个野孩子自小就没人领过正道,凭着动物性的本能,越走越歪,成了旁人嘴里的祸害。
那时影碟店里正在兴古惑仔,他们学着电影里的人,一起哥们长哥们短的,成日里厮混作乐,在乡亲们的躲避侧目中获得某种心满意足,好像自己也成了那光影里的人物。
他跟高鹏是兄弟,他仰仗他的手段,他的狠,他自愿做他的狗腿子。
但他跟晓海才是家人,是血浓于水的亲哥俩,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他们一起遭人白眼,一起葬了爹娘,一只包子他啃皮,肉馅都留给弟弟。
小的时候,村里就有人骂过他是猪脑子。赵晓山也知道自个儿确实脑笨,文化课怎么也学不好,课本上的大字一看就想困觉。
后来,他爹送他去学屠夫,也多少算给他谋了条出路。乡下总是要赶大集的,他学这份手艺虽发不了财,却倒也饿不死。
赵晓山还记得刚去师父家的那一日,天濛濛亮,浮动的暗影里,几个男人正围着案台杀猪。他头一回知道,原来猪的力气这么大,要几个大男人才能掀倒,勉强按住。原来猪的性情如此凶猛,会逃,会嚎,会蹬,会咬。
生着硬毛的公猪张大嘴巴,仰着脖子嘶鸣,那震耳的惨叫声惊得赵晓山连连后退。直至后来,这歇斯底里的哀嚎,也时不时浮现在他的噩梦里。
杀完猪,有谁招呼了几句,人群中走出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不爱笑。
“快叫人,以后这就是你师父了。”
介绍人推了他一下子,赵晓山趔趄了几步,他忘了自己说了句什么,只记得那个后来被他称为师父的男人伸出胖大红润的手,大力捏了捏他膀子上的筋肉。
他们还围着他说了些什么,可赵晓山通通没听见,他只是盯着男人手里的长刀,在冬日的清晨,微微散着热气。木质的刀柄呈暗红色,那是常年被血浸出来的,每道裂纹,都嵌着条生灵的命作为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