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有彼岸,希望小珍在那边,也可以被人如此照料
第二天,陈巧红从公厕回来,发现小车上多了张纸条,打开看,是歪歪扭扭地一张欠条,记着昨天的账,说等她能挣钱了一定来还。
陈巧红笑,心里对这个女孩愈发的喜欢。
之后,她雷打不动地在那条街上出摊,一日日地,看着女孩背着个大书包走过,二人没有过多言语,偶尔对视,也只是点到为止的微笑。
陈巧红时不时地就将她拦下,硬塞一碗四果汤,要不是怕她吃坏肚,真想每天都给她来一大碗。
再后来,有时也跟她搭几句话。
“昨晚吃了什么?”
“四果汤。”
“再爱也不能当饭吃,”陈巧红笑,可嘴角的笑很快凝住,明白了什么,“之后再没吃过别的?”
女孩低头不说话,陈巧红掏钱,跟旁边摊位买了份蛤仔煎。女孩这回没有推辞,接过来狼吞虎咽,看着她快速鼓动的腮颊,陈巧红心底不由干谯。
这么乖的孩子,不知她的父母为何不惜福
如果下回遇到,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这一日,很快便到来。
黄昏,夕阳粘稠如蜜,均匀涂抹在小镇街景,让每个归家人的面颊上都溢着层甜。
陈巧红照旧将车停在路边,看着女孩笑盈盈地朝她走来,她也笑着回应。
猛地,一个男子蹿出,横插在两人之间。
“你怎么在这!”那个男人将女孩拖住,拉扯着往前走,“跟我回家!”
“我不,我不认识你——”
“怎敢黑白讲
胡说,是不是你阿妈教你的!”
有路人围观,男人解释,自己跟妻子闹了点小矛盾。“谁知她一气之下竟带着孩子离家出走,我一顿好找,终于在今天逮到!”
在他咆哮声中,女孩不住地低声否认。
“别信,这丫头鬼得很,满嘴谎话!”
不是的,她不是撒谎的孩子
陈巧红一旁观望,心里发急,而摊位前的小孩则擎着钱,一次次往她眼前凑。
“阿姨,阿姨我要份西瓜的——”
人群中又冒出个妇人,跟男子一副熟人的派头。“哟,这不是小萱嘛,别跟你阿爸闹,快些回家去。”
“我——”女孩抽噎着说不出句整话,只睁大眼睛无助地扫过每个围观的人,哭着往下蹲,而男人提起她右边胳膊,轻而易举地往前拖。
“走,带我找你妈去。”
眼见着就要被拖上路边的车,女孩爆发出嚎哭,“阿妈,阿妈救我——”
漫无目的地扫视,视线最终落在陈巧红脸上。
“阿妈,阿妈救我——”
夕阳如火,陈巧红眼中漫着血,像是看到了小珍,在那天光渐黯的黄昏,独自站在巷口哭。
“阿妈,阿妈救我——”
这些年,她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句。
“放开我女!”
陈巧红推着车子冲过去,像一辆坦克,一路撞开看热闹的人,吓得那妇人松了手,连退几步。那男人凶神恶煞地瞪她,陈巧红一盆汁水泼过去,烧仙草,西瓜,兜头盖面。男人跳着脚靠北靠母,陈巧红倒也不怵,挥舞着长柄的铁勺,加大喉咙靠回去,像是暴怒的迦梨,一把将女孩拖过来,牢牢护在身后。
“不知死,你想怎样?”
“这是我女儿,你想怎样?”
男人狐疑,和那妇人相互换了个眼色,周围有人嚷嚷着要报警,还有旁人念叨,怕不是碰上了人贩子。
“干!”
听到有人要报警,那男的才不甘心地走开。紧接着,那妇人也快步离去。
陈巧红怒目瞪视,直到二人走远,她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也在抖。从来没跟谁起过这样的冲突,脊背上一层冷汗慢慢朝外渗。
回过神来,耳道里的潮水退却,她才感受到怀里的震颤:女孩贴着她的肚皮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透过衣衫,贴在皮肤上,凉冰冰。
她将她搂得更紧些,眼前升起泪幕,像是隔着生死,拥抱小珍。
“免惊不怕,免惊。”
她摸着她的后脑,蓬草一样的乱发,柔声哄着。
“没事了,阿妈在,阿妈一直都在。”
她抽噎,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孩子,怀里的女孩不是小珍,她有自己的母亲。
陈巧红松了手,女孩却迅捷地伸出两手将她紧紧抱住,左手牢牢攥住右边胳膊,套出一个圈,箍住这临危受命的母亲。
“一会儿,再一会儿,”女孩哭,一改往日羞涩,嗓门大得震天。“阿妈,阿妈我该怎么办,阿嬷走了,阿妈,我以后到底要怎么办——”
十来分钟后,陈巧红一面收拾,一面听着板凳上的女孩抽噎着讲述。
“阿爸,阿妈都结婚了……”
陈巧红扫起地上的芋圆,理解了一会才明白,这里指的是阿爸阿妈各自结婚了,分头组成两个新的家庭,新的联结,新的圆满,只将这孩子卡在往日情债的缝里。
“我跟阿嬷一起,可是,可是阿嬷上月也过身
去世
了。老屋只剩我自己,电费没了,水也没了,我——”
“你跟他们讲过吗?”
“阿妈偷偷给过几次钱,后面就要我不要再打电话,说她已经有了新的小孩,新的家庭,我再骚扰,叔叔会不高兴。”
陈巧红停住,手中的扫帚攥得卡卡响。
“阿爸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女孩低着头,苦兮兮望着身上的校服。刚才陈巧红用力过猛,红彤彤的西瓜汁也沥沥啦啦挂了她一身,像是心里的怨,日积月累,沤成了血。
“我女儿贪玩,以前也常将衣服弄脏,小泥猴一样地返家。但是没关系,当阿妈的总有办法给洗干净。”
陈巧红蹲下身去,轻轻揩去她的泪。
“今后,阿姨也帮你洗。”
之后,她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凉席,一起听歌仔戏。
她考试进步了会跟她分享,她收到假币了会向她埋怨,她替她去开家长会,她替她念报纸上的小字。苦海无边,一大一小两个女子,选择互为彼岸。
青春期的时候,她们像寻常母女一样,也有了争吵。
“不要成日盼儿盼儿的叫,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盼的又不是我!”
她气冲冲回到屋里,发完脾气又想起身份,也许不知不觉间,真的将她当成了母亲。
十几岁的她用被子蒙住头,偷偷哭,想着明天一早就去道歉,可是一夜辗转睡不着,半夜起来,看见她房间还亮着昏黄的灯,不知在干什么。
也许自己真的让她伤了心。
“对不起,”她倚着门框,小声念叨,“是我太不懂事了。”
陈巧红没有理她,背着身不知在写些什么。
少女眼眶蓄着泪,预感着又一次要被抛弃。
“阿妈——”声音打颤,隐着哀求。
陈巧红忽然转过身来,惊讶地看向她。
“你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不睡——”
陈巧红看向桌子,似乎在想,对啊,自己为什么不睡,然后又想了起来,喜滋滋地招招手,要她过来。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们就另换个。”
少女走过去,看见老旧木桌的一角摊开着本破字典,泛黄起皱的信纸上,是密密麻麻写下又划去的字。
“小久怎么样?又顺口又好寓意。”
陈巧红罕见地红了脸,指着其中的一个,小心翼翼望向她。
“盼久,意思是期盼已久的女儿。”
第41章 41 雪夜
“小久很懂事,读书也厉害,考上了外省的大学,再之后,认识了小宇。”
渔船飘摇,陈巧红与王文龙一首一尾地站着,她说,他听,彼此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俩都是好孩子,离家那日,两个人拉着我在码头上软磨硬泡,非要我跟着一起走。我也舍不得他们,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天地,该去闯荡,不能为我绊住了脚,我养她又不是为了防老。”
陈巧红看不清对面王文龙的表情,她只是冲着那道暗色的影子笑了笑。
“再说,我也还不老,有力气,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潮涨,知道什么时候收网,在岛上也有一起话仙
闲聊
的姐妹,还有曾阿嬷要照料。”
陈巧红未脱出口的是,她深知自己这只小舟生来要飘在这片海上,北方的旷野过于辽阔,没有她停泊的港湾。
“小久仍是哭,紧紧攥住我的手不肯松,我笑着哄她,傻孩子,不哭,等我老了就去投奔你们,现在再让我自由几年。”
岛的另一头焰火升空,照亮她的脸,像是又一次看见离别。
“后来,小久也快要做阿妈,我十分欢喜。这孩子自小到大吃尽了苦头,愿她今后有享不完的福。我寄了些橘饼、猪肚、桂圆、鸡蛋还有鱼虾给她补胎,又备办香烛供品,求神明保佑赐福,还托庙祝帮忙祈来了孩儿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