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日,陈巧红总是攥住手机,想起什么就赶紧打电话告诉女儿。
“不要钉钉子,不然孩子脑门上会生斑点。”
“不要打绳结,也不要坐在床上做针线活,容易难产。”
“少走夜路,小心有黑虎神、白虎神拦路夺胎。”
“不要用缺口的锅煮饭,不然孩子会缺——”
她忽然想起小宇就是兔唇,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久总笑她迷信,可每回接到她的电话,又是笑呵呵地回应,陈巧红一句话翻来覆去讲三遍,她就耐着性子听三遍,再糯糯地回上三遍好。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女儿做的所有盘算,陈巧红受过的苦,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再遭一遍。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二月二十九,也是小久的生日。”
王船余烬随海风卷扬而上,又飘飘摇摇,落在她的掌心。陈巧红眯着眼,指尖轻轻撮捻,像是又一次走失在北方的风雪里。
下车时手机就没了电,她没有找地方打电话,一心只想着赶紧抵达,别让小久担心。
他们住的地方她先前来过几回,依稀记得是村子边缘的一处小院,背靠一座无头矮山。
依凭这份记忆,陈巧红自觉辨得清方向,可上回来时是盛夏,她作为引路标识的茂盛绿植如今早已不见踪迹,只剩一树树千篇一律的枯枝。又入了夜,辽阔平原与天空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黑,仿佛夜深时的海,陈巧红走得久了,竟有些晕眩,有些惶惑。
左手提着十三味与封肉,右手拎住了给小孩准备的各种零碎,身穿单薄棉衣的陈巧红在村子里横冲直撞,走出了一脊背的热汗。吸吸鼻子,觉得脸上凉冰冰,抬头看,不知何时落了雪。蓝盈盈的光,仿佛一盏盏的小灯,为她照亮一条银白色小路。越往前走越是安静,走到后头,就连狗吠声都渐渐听不清晰。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个儿的呼吸。
终于,远远望见山脚落着栋小农家院,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到了。
陈巧红两手提着东西,不方便敲门,便扯开嗓子朝里喊。
“小久,小久——”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她又提高了嗓门。
“小久小宇,是我,开门。”
仍是静寂,她想着也许风太大,或者家里在看电视,听不清。
两手的东西放地上,陈巧红正要叩门,吱呀,轻轻一推,门自己开了。
她看见院里的雪被踏得漆黑,泥一般。心底隐隐地不安,加快脚步踏进去——
说到这里,渔船上的陈巧红猛地刹住,两眼怔怔望着海。赤红色的潮水摇曳,像匹巨大的兽,倚着渔船,匀称规律的呼吸。
“命歹,推开门,撞见血淋淋的两具身,红彤彤的肉。其中一个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我女婿小宇。从来都干干净净的小宇,如今居然变成一瘫模糊的血肉。”
她眼眶干涸,再无一滴多余的泪。
“小久身上也是血,我扔了东西,跪在地上抱住她查看,但是翻来覆去,找不到一处伤口。后面我才明白,那是小宇的血,兴许小宇在最后一刻是挣扎着爬到她身边的。两人再旁边,有什么白花花、滑溜溜的,是蛋糕,摔了稀巴烂。对哦,那一天本该是小久的生日。”
陈巧红望着天上的星,自嘲还是太过掉以轻心了。命运高抬贵手,纵她优哉游哉安稳了十多年,让她误以为万事尘埃落定。可那段亲情原来只是老天交由她暂管,时间一到,须得原封不动地返还。
有老病死在,一切拥有不过是暂缓的惩罚。
“我的小久,本应苦尽甘来的一生,本该有大把的福等着享,可一切止在二十四岁那一夜。她来人间一趟,也只吃过三四回自己的蛋糕。”
她低头,在昏暗中摩挲着什么。
“这些年,我始终困在那一天,每晚梦中都是一扇扇的门,推开后是空荡荡的家。他们杀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整个家族,是几代人的希望。何警官要我冷静,我怎么能冷静?怎么能放下?我女枉死,我这个做妈的怎么能袖手旁观?”
王文龙沉默听着,这些年他浸泡在自己的苦难里,今晚也是头一次听说那个女人的过去。
原来众生皆苦不是一句空话,人人都是一只瓶,装填各自的苦水,外表还要擦得亮晶晶,彼此撞见,只猜想对方一定藏着一肚子的蜜,深夜辗转时便更加憋闷,想不通为何吃苦遭罪的只有自己。如果他早知道这些,会不会走向另一条路——
“好在一切结束了,”王文龙手扶船帮,跌跌撞撞地挪过去,轻拍陈巧红的肩,“高鹏他们几个用命赎了罪,要是小久和小宇九泉有知,也算有个告慰。”
“你跟小久也认识吧?”
陈巧红抬脸看他,目光慈柔,露出象牙色的苦笑。
“嗯,我们经常一起吃饭,”王文龙语气和缓下来,“逢年过节也常来常往的。小宇是我最好的哥们,盼儿,不,小久也是个好姑娘。善良,聪明,一颗玲珑心,平日里给小宇置办什么,也总给我带一份,真心把我当大哥——”
“是啊,她真心将你当大哥,必然是十分地信任你。”
陈巧红起身,暗中握紧了破鱼的刀。
“所以那一晚,她才会毫无防备的给你开门。”
第42章 42 赌局
那个傍晚如同一枚锈钉,冷硬地扎在脑海里,自此之后,但凡流经此处的记忆都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时至今日,王文龙仍清晰记得那一夜所有的细节。
五点四十二分,村东头的饭馆里,他特意选了靠门口的位置,叫了一大桌硬菜。
北风透过棉帘的缝隙钻进来,凉森森,但心里痛快,心底塞着一盆火。
他们成了,他跟小宇刚刚敲定了一笔大生意,合同一签,村里的水果能定点送到城里的小学和超市,再也不用担心滞销。镇电视台的农业节目也约好了要来拍摄,如果一切顺利,他和小宇能打响自己的品牌。说不定几年后的某天,他们酒后一起吹过的牛真的会实现,这满山遍野的果子还真能直通国外的商超……
想到这里,王文龙攥紧拳头,嘴角压不住地上翘。吱呀,门一次次地推开,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裹着寒气进来,他一次次笑着仰脸预备迎接。
不是,不是,眼见的一个个全都不是。
那一张张笑脸与他擦肩,带着洋洋喜气奔赴别处,徒留他自己守住门口,对着一大桌渐冷的菜。他猜想,兴许是临出门时碰上什么事情耽搁了。看了看手机,没人回他的消息。
没关系,他擅长等待,王文龙深呼吸,像一株植物那般枯等,等着父母,等着姐姐姐夫,等着一家人迟来的夸奖——
六点二十七分,山野的天空已然黑下来。王文龙站在门前,透过木门上的小方格子窗朝外探望。滚烫的额头抵住冰冷的玻璃,他看见了自己的一双眼,目光茫然。
一切大众 扯乱我心
心中怎不烦恼恓惶?
思绪狂奔,耳畔噪杂,倒影里他的脸一点点拉长,化成海鲜酒楼里那条濒死的鱼。空荡的腹肚,混白的眼,大张着嘴向他逼问一个答案: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恍惚,不该高兴吗?
鱼冷哼,世上大老板万万千,你这点小破事值得高兴吗?
他的喜悦凹陷下去,连同脸上的红光,整个人转瞬间发黑瘪皱,像只腐透的苹果。
七点零二分,村东头的饭馆,食客来来去去,他的家人仍未现身。
王文龙机械性地等着,直等到脊背酸痛,等到心灰意懒,乏了。
头顶是闷昏的灯泡,晃得他昏昏欲睡,而寒凉自水泥地面漫上来,又冷得牙齿打颤睡不着。他就这么生生卡在梦与现实之间,不得安宁。
拿起手机反覆看,消息没人回,电话也不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总是这样,常年的习惯让他遇事总是先往坏头想,越琢磨越不对,就在他拿起外套要往外走的一刻,门响了。
棉布帘子挑起来,灌进一股子冷风。终于,他眼见着父亲王忠寿走进来,身上仍是那件黑袄,后面跟着母亲李凤兰。
二人冲桌子对过儿的熟人笑笑,一落座,脸上的笑就不见。
看着他俩拉着张脸,王文龙霎时紧张起来,预备着道歉。他不知为什么要道歉,但是他擅长认错,在这个家庭里,平息纷争的唯一可能就是他认错,无条件地认错。
父亲硬绷的瘦脸让风搓得殷红,王文龙手忙脚乱地去倒热水。
“我姐呢,怎么没来?”
“在家看孩子,”母亲瞥了眼父亲,“要我说在家吃就行了,出来浪费这些钱。”
“今天高兴,”他赶紧邀功,“我最近干得不错,刚谈下几单生意,合同一签,我们厂就算上道了,是现在最时兴的新模式,加工加销售。好品相的呢,就出口或者送城里,差点的呢,就送加工厂,做果脯、做水果脆片,嘿,现在年轻人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