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也打量起来:“左看右看,你和堂主确实有一点像。”
“不是吧?”头一回听说表兄妹长得像。
“你俩的母亲是亲姐妹,也许是她们长得像。”
宝诺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没见过姨母。”
三人吃完酒便很快拉近了关系,下午红毛领她去赌坊推牌九,晚上又招呼一帮兄弟大吃大喝,宝诺玩得尽兴,也醉得头晕眼花,走路摇摇晃晃,和红毛一同回堂口,勾肩搭背,冲着影子比划作怪,哈哈大笑。
此时月上中天,夜幕深垂,内宅幽静昏暗。
“小姐。”秉申像个幽魂突然现身:“堂主让你去书房。”
宝诺的笑意瞬间僵硬,红毛亦然。
“哥、哥哥回来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晌午做了什么。
“那你快去吧。”红毛预感不妙,溜之大吉:“我就不打扰堂主休息了。”
他跑得比鬼还快。
秉申提醒:“走吧小姐。”
宝诺脚步虚浮,心里七上八下,猛地开始紧张。
穿过回廊,秉申安静地在前边走着,她害怕:“要不我先回房,明早再去见他?”
秉申不置可否,只说:“堂主已经等你很久了。”
老天爷啊。
宝诺攥紧手指,祈祷酒劲儿赶快散去,否则她这个状态可能还要闯祸。
书房就在眼前。
宝诺低头看着地砖,心慌意乱不敢做声。
“堂主,小姐回来了。”
秉申交代了一句,接着默默退下。
别走呀……
宝诺真希望他能留在这儿。
书房里只剩她和哥哥两人,四周静极了,什么动静都没有,想象中的责问和训斥并未发生。
宝诺盯着自己的鞋子半晌,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悄悄偷看他。
谢知易闲散地靠着躺椅,手里拿着本书,灯光下看不清神色。他似乎已经沐浴过,头发半散,衣裳也穿得随意,秋香色长衫有些单薄,宽敞的袖子和衣摆交叠垂坠。那么高大的一个男子,因着仪态疏懒,歪在那儿,倒衬得斯文清隽,令人赏心悦目。
他翻了页书,宝诺回过神,腿已经发麻,但是没敢乱动,有股莫名其妙的压力笼罩头顶,分明没有镣铐锁住她的手脚,可她就是不敢走。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宝诺困得睁不开眼,身子摇摇晃晃,恨不能就地躺下睡觉。
“哥哥……”她实在顶不住服软:“我错了。”
错了还不行吗?您老人家别再闷不吭声折磨我,好歹给句话呀?
谢知易终于开口:“站好。”
“……”
不冷不淡两个字就想继续惩罚她?宝诺何时受过这种罪,借着酒劲儿直接走到躺椅前,一屁股坐地,脑袋枕在他的膝盖上。
“已经罚过了,我真的好困,哥哥不会那么铁石心肠吧?”说着露出小狗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住他。
谢知易没吭声。
他从未跟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过,感觉很陌生,有点怪,但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宝诺一向能屈能伸,嘴巴甜,最擅长哄人,当即蹙起眉心,手指揪着他的裤子,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
“我知道错了,以后都听哥哥的话,保证不给你惹祸,成吗?”
谢知易屏息片刻,她的双颊红扑扑,脸蛋就这么压在他腿上,不轻不重,温度隔着单薄的衣料熨帖着那一小块皮肤。
“哥哥。”宝诺抱住他的腿轻摇慢晃,似撒娇又似询问。
谢知易:“改日给先生斟茶道歉。”
宝诺心虚地努了努嘴:“唔,明白。”
应该可以了吧?宝诺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哥哥,那我回房睡觉了。”
明知这些都是她耍的小伎俩,谢知易并无所谓:“去吧。”
她困顿的眼睛瞬间发亮,笑眯眯的模样像在蜜罐里泡过的红果子。
逃过一劫,宝诺对他的压迫感已有初步体验,但也隐约摸到他的脾气,装乖巧示弱能行得通,到底还是个男人,哼哼。
这次过后谢知易对她的管束愈发严格,授课的地方直接搬到书房,只要他在,定会亲自监督,不给她钻空子的机会。
宝诺苦不堪言。
白天之乎者也,学那些圣人的道理,晚上还要练字,哥哥随时都会抽查她的功课。
这夜掌灯时分,饭后宝诺洗完澡,回书房继续坐牢,她的小木桌被安排在角落,灯烛亮堂堂,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谢知易和殷阿姐在那边谈事情。
哥哥每天都很忙碌,他案头堆的账本和文契比她的书还多。
宝诺不清楚永乐宗的规模,也不知道堂口有多少人手和生意,只晓得他肯定不缺钱,毕竟连金玉满堂的拾古斋也只是其中一间铺子而已。
临帖实在过于枯燥,宝诺托腮发呆,隔着灯笼望向谢知易,他正在翻阅账目,神态沉静而深邃,很认真,很专注,不像她东倒西歪,连一炷香都坐不住。
宝诺羡慕他身上稳如泰山的那部分,是她这辈子都长不出来的东西。
而且哥哥的脸蛋未免也太俊俏了。
宝诺不知不觉看得出神。
忽然他转头朝她望过来,视线相触,抓个正着。
宝诺一个激灵,瞬间耳朵滚烫。
她赶忙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好,假模假样地提笔沾墨,实则心蹦到了嗓子口。
殷阿姐离开,又来一个下属禀报突发事件,宝诺再也不敢偷看,老老实实写自己的字。
夜深,谢知易终于忙完,起身关上窗,活动活动肩膀,转头却见宝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还没有检查她今日的学问。
走过去一看,毛笔在纸上晕开墨渍,她的手和脸也沾到,花猫似的。
“宝诺。”他把人叫醒:“别睡了。”
“嗯?”她起不来。
谢知易叩两下桌面:“回屋睡去。”
宝诺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只看见晃在跟前的衣衫。
“哥,”她想也没想地扯住他的袖子:“能背我回房吗,我走不动。”
谢知易低头看了看:“不能。”
宝诺晃晃:“求你啦。”
他把自己的衣袖抽出来:“自己走。”
真无情啊。宝诺噘嘴哦了声,撑着书案站起身。
谢知易往外走,突然后背猛地挨了一下。
“呀……”她晕晕乎乎捂住额头,转身离他远点儿,省得又撞一起。
谢知易眼看她直勾勾地朝前边去,一脚绊住门槛,整个人扑向地面。
好在他动作快,一把伸手揪住她的后领子,几乎要拎起来,妥妥当当地把人稳住。
宝诺吓得倒吸凉气,方才要是摔下去,恐怕不仅会破相,很可能鼻梁骨都得砸断。她自觉丢脸,挠了挠额头。
谢知易微微叹息,见她这副瞌睡虫的呆样,不知怎么,也没多想,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宝诺亦是始料未及。
哥哥单手抱她,又拎起一柄灯笼,穿过长廊和月洞门,慢慢朝她的卧房走。
月朗星稀,四下幽静,宝诺坐在他臂弯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颊温热。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他有多么强壮,一条胳膊抱得如此轻巧,宝诺也不是孱弱纤细的女子,能吃能喝浑身是劲儿,到他手里才显出几分文气。
“好香啊。”经过小池塘,荷花的香气被夜风带了过来,宝诺不由深呼吸,沁入心脾。
谢知易:“你喜欢荷花?”
“嗯。”
“明天让人用瓦缸移栽到你院子。”
宝诺愣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心跳漏了几拍。
这下神思全然清醒,不似方才那般迷糊,没法再心安理得被他抱着。
但宝诺没有下来。
等回到她的院子,谢知易径直进屋,把她放在床铺边。
屋里没有点蜡烛,唯有他手中昏暗的灯笼照明,一灯如豆。
宝诺闻到他衣领里面隐约的香味,随着两人距离拉远,恍惚一下消失踪迹。
这时该说一个谢字,可她突然笨嘴拙舌,竟然没有吭声,大概知道自己张嘴就是客套,可她此时一点儿也不想跟他客套。
谢知易弯下腰,没来由地凑近。
他要做什么?宝诺屏住了呼吸。
灯笼举到脸庞,他就着烛光端详她:“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墨水,洗干净再睡。”
宝诺用袖子擦拭,原来他要说这个呀……
谢知易摸了摸她的脑袋,提着灯笼走了。
宝诺咬住下唇,一股强烈的不舍突如其来,居然希望他别这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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