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巧会一点儿。”
他尝了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略带讥诮:“确实很巧,和厨娘的手艺一模一样。”
宝诺面不改色心不跳,依旧笑意明媚:“那哥哥喜欢就多吃点儿。”
红毛扯起嘴角哼道:“真会来事儿啊,堂主的饮食喜好都被你摸透了吧?我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宝诺皮笑肉不笑:“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不关心。”
“……”
她记恨昨日被他锁喉,险些勒死。
红毛还以为她要讨好所有人,谁知碰了颗大钉子,嘴角抽抽,面子挂不住。
谢知易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午饭后却把宝诺叫到了书房。
他坐在一把黄花梨圈椅里,若有若无地拨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眼帘低垂,也不知在想什么。
宝诺在江湖谋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心肠早已磨成铜墙铁壁,对这个刚认识的表兄并无任何情谊,只是见着他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分不清那是出于血缘的牵引还是单纯的好奇。
“哥,我来了!”寄人篱下,宝诺很会察言观色,立刻扬起笑脸,夏日甜瓜似的。
谢知易对这个称谓不大习惯,但并不算反感。
“你念过书吗?”他忽然问。
宝诺思忖:“开蒙学过写字。”
他点点头,抬下巴示意:“把匾额上的字写下来。”
这是考她学问?
宝诺抿了抿唇,上前拿过毛笔沾墨,瞄两眼匾额,抖着手写:绝渡逢舟。
写完有点心虚,嘬着嘴递给他。
谢知易挑起眉梢:“只开蒙吗?”
“唔。”她拧着双腿,绞着手指,耳朵微微发红。
一个人再怎么装,再怎么假,脸红也是控制不了的,谢知易看在眼里,倒没继续揶揄:“既然如此,明日找个先生来给你授课,从头开始学。”
“啊?”不会吧?宝诺最讨厌念书了,五官全部皱起:“我又不考科举,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谢知易静静看着她:“否则你想学什么?坑蒙拐骗还是杀人放火?”
宝诺瞬间屏住呼吸,心里不太舒服,脑子很快做出取舍,再次扬起甜蜜的假笑:“行,都听哥哥的,你也是为我好嘛。”
谢知易垂下眼帘,眉宇逐渐拧起,神情有些怪异。
他怎么了?
宝诺定神细瞧,还在琢磨是不是自己表达不够真诚,这时却见他扶住额角,冷峻的面容变了神色,眉梢飞扬,嘴边扯起嗤笑。
“好个见风使舵的妹妹,谢知易你吃这套啊?”
宝诺屏住呼吸盯着他,没有看懂这是什么情况。
他往后靠在圈椅里,端正的姿势变得懒散不羁,瞬息之间气场截然相反。
“啧啧,”他瞥着桌上的宣纸:“这么丑的字也拿得出手,你爹娘怎么教的?”
宝诺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僵硬。
她确定这人有问题,是不是中邪?还是被下降头、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一副见鬼的表情。”谢随野嘲讽:“怎么,不继续装乖巧博人喜欢?”
“哥哥你、你怎么了?”
“我有病。”他的语气像在炫耀功绩:“鬼上身听说过吧?到了夜晚我还会吃人,你当心点儿,晚上睡觉把门窗关好,千万别出来。”
宝诺只觉毛骨悚然,倒不是被他胡诌的鬼故事吓住,而是他迥然不同的两幅面孔,一个冷峻自持的人怎会突然如此放荡轻浮,简直诡异至极。
“既然会来事儿,把你的尾巴藏好,以后在堂口安分些,别耍小聪明。”他说话直接,不似谢知易婉转会留余地:“我跟你可没什么兄妹之情。”
翻脸不认人的意思,宝诺明白,心想彼此彼此。
这时他闭上双眼,眉间深深拧起,额角的青筋像要爆裂般凸起,他张开手去撑住额头,张扬之色尽数沉没。
又变了!
大白天闹鬼!
宝诺想跑,腿脚钉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了!
谢知易有些难受,手指微微发颤,厌恶自己在生人面前发作,于是目光更加冷冽了几分。
“还不走,等着看戏呢?”他将她的僵硬尽收眼底。
这种时候不能走。
宝诺脑子转得飞快,她好不容易找到靠山抱上大腿,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比起以往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装一装善良体贴的乖妹妹可容易多了,绝不可半途而废。
“哥哥。”她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尝试绕过书案朝他靠近:“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大夫?”
“不必。”
“那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知易没谢随野那么贪玩儿,并不想和她解释自己的私隐:“我想休息,你出去吧。”
宝诺听话地哦一声,退出书房,转而去找管事的秉申,把刚才发生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哥哥是不是中邪了?要不请个大师看看?”
秉申表情严肃:“小姐不可胡来,堂主只是犯病了,今日之事切莫张扬出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犯病?世上还有如此古怪的病?
宝诺一边琢磨,一边随秉申返回书房查看,谢知易这会儿已经靠在矮榻上睡了过去。
秉申轻手轻脚拿薄被盖在他身上。
宝诺立在一旁看着他熟睡的模样,不再冷冰冰地瞪人,也不说讥讽的话语,顿时顺眼多了。
他长得挺带劲的。
宝诺心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随即干咳一声,摸摸鼻子掩饰。
第69章 番外3
谢知易并非随口提议,他当真找了位教书先生来给宝诺传道受业,只要他在堂口,定会每日检查她的课业。
从未受过管教的宝诺别提有多难受,一听先生咬文嚼字就直打瞌睡,夜里睡觉做噩梦,满脑子都是先生的念经声。
不过也有放松的时候,比如这几日谢知易不在,宝诺坐不住,立刻动起了歪心思。
午后,她为先生点燃最爱的沉香,顺便在里头加了点儿料,然后乖乖坐在桌前研墨,先生进来,奇怪地打量:“嗯?你的鼻子怎么了?”
宝诺碰碰塞紧的两团布,正色道:“风寒,总是流鼻涕,把它给堵住。”
先生不疑有他:“拿出书本,今日继续讲诗经。”
“诶,好嘞。”
没过一会儿先生的眼皮子越来越沉:“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他使劲晃动脑袋,可惜于事无补:“背、背下来了吗?稍后我再检查……”
宝诺心里数了几个数,先生顶不过迷香的冲击,彻底昏睡过去。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咳!先生?”
宝诺见他没反应,心下大喜,越狱似的飞奔出门,溜到大街上呼吸自由的空气。
谁知刚从堂口出来就碰见了红毛和哑巴。
“哟,我没看错吧,该在家里念书的人怎么跑到街上了?”
宝诺赶忙过去封口:“请你们吃酒,地方随便挑,如何?”
红毛闻言竟有点发酸:“堂主每月给你多少银子啊,这么阔?”
“没多少,也就请吃两顿饭的钱,走吧走吧。”她可不想被告状。
三人找了间酒肆消遣,哑巴对她尚有怨气,耷拉着脸,屁股没坐热就要走。
“别这么计较嘛。”宝诺见人说人话,当即跟他掏心窝子:“那五百两银票不是已经物归原主了吗?我差点被勒死,还搭上一只鹦哥,你毫发无损,有什么可生气的?”
哑巴愤愤地比划:你骗了我!亏我把你当知心朋友!
宝诺啧道:“这话可冤枉我了,鸟虽是假的,但咱们的友谊是真的呀,倘若红毛没有拆穿,你不仅得到喜爱的鸟,还收获一段珍贵的友谊,而我因为你的慷慨得以生存下去,一举三得,本该是桩美谈嘛。”
红毛翻个白眼嗤笑:“你可真行啊。”
哑巴被她绕得有口难辩,又气又拿她没办法。
几杯酒下肚,宝诺的本性便藏不住了,胳膊搭在哑巴肩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能被我骗到么?以后等我有了很多很多银子,一定送一只真的波斯鹦鹉给你,好不好?别生我气了嘛,从现在起我们做真正的朋友,我保证不骗你!”
红毛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她沾酒变这样?素日在堂主面前那般斯文乖巧,殊不知是个豪迈热烈的辣椒啊?
哑巴不仅很快原谅了她,还反省了一下:是我自愿被你骗的,难怪当时觉得你面善,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现在才明白,因为你是堂主的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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