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那人是谁?!" 誉王携在唇畔的笑容一息凝滞,速速召集众禁卫护驾。
彼时,檀昭凝重的面容终于变了,微微一笑。
守城的禁军认得来人,"这不是瑶指挥使么?!"
瑶尘?
为何他突然现身!!!
誉王惊悚万分,旋即命人擒拿瑶尘。
瑶尘出现的那一刻,枢密使张乾如临大敌。他与誉王窜通,在谋害长公主那夜,本想来个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趁机也杀了瑶尘灭口,哪知被他逃掉了。
张枢密使吩咐禁军驱散御街上的百姓们,亲自出面,从队伍中骑马而来,手中寒剑一旋,喝道:"瑶尘你罪大恶极,今日自投落网,还不束手就擒!"
百里逍遥仰天大笑:"我何罪之有?倒是你们! 张乾,你勾结誉王秦策,企图篡位,谋害陛下! 你们才是罪孽滔天,不可饶恕!"
张乾骇然:"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 你谋害长公主,定当凌迟处置!"
挨近时,张乾注意到他身上的红色铠甲,这身装备不是三司的,定睛细看,上面刻有雄鹰纹饰……
这是…… 镇北军的军甲?!!!
张乾益发惊恐:"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这个答案,百里逍遥等了十五年。他隐名埋姓,忍辱负重,像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似的活在黑暗中。
今日他必要昭告天下。
他长剑出鞘,冷凛凛的剑光直指苍穹:"本人,镇北侯百里羿的么子,百里氏传人,百——里——逍——遥——!"
满腔的仇恨化作这声呐喊,天地也为之震颤。
"张乾,十五年前,燕京之战,你还是枢密院都承旨,受命于王蒙,延误军情,以致于镇北军十万将士统统战死沙场?! 你罪该万死!"
呼——! 他座下的黑马绝影,蓦地凌空一跃,以迅雷不掩耳之速逼近! 他长剑一挥,张乾的一条手臂飞了起来,雪地溅落一片红梅血色。
张乾一阵哀嚎,痛得翻身落下马,在雪地里挣扎着。
百里逍遥啐了他一口:"我且留你一条狗命,凌迟处置,教你生不如死!"
面对陡然的转折,禁军回神,慌忙备战。
与此同时,适才那些正被驱散的百姓,从中哗啦啦地涌回来许多人,足有两千余名。他们纷纷抛去大氅,露出镇北军的火红铠甲。
誉王站在城楼上俯瞰,目睹这一切,又惊又惧,浑身发抖:"肖…… 肖……"
肖阁主竟是百里逍遥!!!
誉王忆起肖阁主的一句话—— 以身入局。
原来百里逍遥一直躲藏在欲城,在极愿阁里,后扮作瑶尘,混入长公主的幕僚,又成为指挥使,助他谋权篡位—— 肖阁主设的局,放长线钓大鱼,最终竟是对准了誉王他自己!!
誉王只觉鲜血冲往头顶,几近失去理智地吼道:"叛贼! 好你个百里逍遥! 叛国之贼竟敢血口喷人,栽赃陷害本王! 辱没先帝与陛下! 快抓住他,杀了他! 杀了他——!!!"
百里逍遥抬起头,遥望城楼上的誉王,唇畔流露一缕笑,无比的阴鸷仇恨。
"秦策,你不仅谋权篡位,还与番国暗中勾结,你才是叛国之贼! 我有你所有的罪证!"
百里逍遥身后,一众镇北军将士气势凌云。这些人是他经年累月从举国各地寻回来的残存之士,跟随他藏在欲城及周边。
顾雪锋手举玄铁大刀,驽马上前:"我顾雪锋的大刀,许久未有啖肉饮血,不过它饮的是番国那帮敌人的血,吃的是敌人的肉! 皇城禁军听好了,你我同为大周将士,你们若听从誉王那个叛贼的旨意,休怪我刀下不留人!"
"顾将军??"
禁军队伍一阵喧乱。
镇北军的大将顾雪锋的名号响当当,当年沙场,他可是以一抵百的战神。
"杀——! 本王命令你们捉拿叛贼——! 杀啊——!!!" 誉王气急败坏,在城楼上发号施令。他手中的剑也杀气凌然。
檀昭,先杀了檀昭! 定是他从中作梗!
誉王面容狰狞,怒目扫视,却不见了檀昭身影。
"檀昭人呢?人在哪里!!"
"回禀殿下,适才您吩咐的,抓檀昭入狱,人已经被带走了……"
城楼下方,一众禁军已经冲了出去。
哗——! 两阵军队犹如铁潮轰然对撞。
那条金碧辉煌、风景如画的御街被笼罩于刀光剑影之下,很快,一片片血雾充斥在洁净的冰雪天地间。面对最强悍的镇北军,京城的禁军哪是对手,被杀得丢盔弃甲,连连后退。
百里逍遥双眸血红,一副嗜血的罗刹模样,"镇北军向来赤胆忠诚,守护大周,今日不想与尔等手足相残! 只求,沉冤昭雪——!"
镇北军将士们举臂高呼,"镇北军在此,镇北军在此——! 愿得沉冤昭雪——! 沉冤昭雪——!"
风雪中响起一首歌。
北疆之歌。
黄沙卷我铁甲寒,故土迢迢隔云峦。男儿生当戍边关,死亦忠骨守江山……
朔风携着悲怆的歌声漫过巍峨的宫殿,漫过汴京百姓人家,最后随着汴河之水向东流去。
怎能不为之动容。
部分禁军踌躇着缓下武器。
对面那些残存的镇北军,不少人已是两鬓白霜,垂垂老矣,然而他们幽深的眼眸里,依旧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他们都曾用血肉之躯,守护过大周山河。
彼时檀昭来到宣德门前,随行的还有殿前司都指挥使韩治,以及枢密院副使—— 檀昭用金牌密诏将他们从牢里放了出来,重新掌控禁军。
誉王疯了,像一条搁浅的鱼儿垂死挣扎,"檀昭你竟然勾结百里氏! 百里逍遥欺骗且残害了长公主,单凭此罪,也绝不可开脱,得死一万次!!!"
还有一线生机,誉王决定殊死一战! 他在京城安插了两千名王府侍卫。
此时,皇宫大内行来一众人,抬着金银顶八抬大轿。
"长公主驾到——"
他们在宣德门前停驻。
轿帘掀起,在侍女的搀扶下,里面那位高贵的女子微微提着金丝牡丹长裙,身姿优雅地走了出来。
正是长公主瑞安。
这位的忽现,众禁军犹如见了鬼一般,握剑的手都哆嗦起来。
瑞安眸光扫向城门前的禁军,带着不容直视的威严:"谁说本宫薧逝?"
瑞安朝城门外的百里逍遥望去,那人身影太过遥远,看不清,唯独那抹浓重的烈火之色掠入她眼里。
像揉入一把沙子那般的痛。
瑞安移开眸光,抬头望向宣德门钟鼓楼,唇畔流露一缕莫不可测的笑意:"那个说本宫薧逝的,誉王,是你么?你如何晓得那么清楚,铁定是瑶指挥使刺杀本宫,难不成是你吩咐的?"
她虽看不见誉王煞白的脸,却晓得他此刻定是慌极了,怕极了,在劫难逃。
瑞安狠厉的眸光中透出更微妙的笑意:"还有,适才谁人鸣的钟?想必也是誉王殿下?实属胆大包天!"
"陛下他,分明还好好活着!"
……
天兴八年,时值元旦。
汴京城内花灯点缀,百里锦绣。豪门宅前搭起别出心裁的大灯楼,百姓檐下悬着暖融融的小红纱灯,更有各色罗帛绡灯点缀其间,琳琅满目。街头巷尾,孩童提着锦鲤灯追逐嬉闹,一阵阵清脆的欢声笑语,伴着椒酒、屠苏酒的辛香,还有新鲜出炉的糕点甜香,于空气中盈盈浮动。
前不久,宣德门那场厮杀平息后,天子秦旭登上城楼,昭告天下: 社稷安固如磐,勾结番国、意图谋反的不过一小撮人,皆已擒获; 朝廷定当继续肃清吏治,痛惩贪蠹; 今年为百姓减免赋税,灾地开仓赈济; 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四海清平,兆民安居。
还有重要一则,天子承诺: 镇北军血战之功,其十五载旧案,沉埋已久,今必为其彻查,平反昭雪,以慰忠魂。
海清河晏,太平盛世。
—— 这是天下所有黎民百姓,一代又一代人深深刻在骨血里的真切企盼。
汴京都民皆欣欣然迎接新春,檀府上下也在忙碌。
巧姑张罗着花灯,升起一列新制的五色琉璃牡丹。旁边几位侍女显得无精打采,巧姑督促她们挺胸抬头,面露笑容,"大家伙打起精神来! 主母说了,咱们檀府大风大浪的没少遇见,还不是都熬过来了,今儿这新年也要好好过!"
徐管事正带着小厮,将皇帝御赐的羊羔酒,酥蜜乳糕等物端到中堂,路经时,应道:"是喏! 咱们除旧迎新,一道儿过个团圆美满,喜气洋洋的好年喽!"
闻及那句"团圆美满",巧姑心里咯噔一下,强装笑颜的面容也黯淡下来。
她理了理身上崭新的蜀锦褙子,幽幽叹了声气:"我这身上好的衣料,还是夫人赐的呢。"
徐管事瞥见巧姑正摸着那身宝蓝蜀锦,晓得她睹物思人。他何尝不怀念夫人,便凑向巧姑悄悄说道:"如今郎君和离了,看似突然,不过先前已略有征兆,唉,真真可惜了! 最初他俩夫妻,明明琴瑟和鸣,情深伉俪…… 对了,前阵子沈尚书来访,我路经门口,听见郎君在屋内大喊安安,安安,喊得痛彻心扉…… 你可知,安安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