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姑嘘了一声:"我哪里晓得,只是那女子,与我们夫人之间不知有何关联?不对不对,沈清婉已经不是檀府的夫人了。"
徐管事愁眉苦脸:"自从和离后,郎君茶饭不思,又似从前那般孤冷寡语,瞧着叫人好是伤心。"
是啊,好端端的一个人儿,光风霁月,惊才绝艳,德润圭璋,这般人物,合该顺遂一生,享拥荣光与福分,却奈何,年纪轻轻便久经沧桑……
"或许,那个安安,才是郎君藏在心里头的女子吧。" 巧姑望向漫步在庭院里的那道孤寂身影。
檀昭踩着还未消融的积雪,身上仍是那件月白色大氅。他在一株老梅前驻足,凝望枝头—— 两三颗胭脂色的花蕾,正在寒风中艰难地,却又傲然地舒展它们半透明的花瓣,携来弥足珍贵的"雪中春信"。
春夏秋冬,周而复始,一切如旧。
唯独她像似消失的影子,从未存在过。
长公主未死,那么遇刺并逝于大火之中、面目全非那位……
檀昭干涩的眼眶倏地又蓄满了泪,泪珠不断地滚落,砸在树下未融的残雪上。他怔怔地伸手,指尖轻颤着,抚向那朵半开的梅。此刻,细雪忽然再度飘起,轻柔地落在他身上,也覆上那瓣嫣红。他仰起脸,任凭冰凉的雪花与灼热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安安,安安……" 他唇畔呢喃。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 也算共白头。
但,他碎裂的心底深处,仍有一缕不甘熄灭的希望之光,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念: 她还在,一定还在,只是不知她为何不出现,躲在哪个角落里。
能给予答案的,唯独百里逍遥。
百里逍遥来时,檀昭积蓄已久的悲愤与绝望轰然炸开,"她是不是还活着?! 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得来的却是沉默。
蓦然,檀昭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扑了过去,揪着百里逍遥的衣襟,猛地将人掼向墙壁,"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她?! 你明明知道是她,可你做了什么?!! 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你的计谋,你的大局,眼睁睁地看着她赴汤蹈火!!! 她信任你,直到最后一刻她也一直相信你! 可你…… 百里逍遥,我绝不会饶恕你!!!"
嘶哑的低吼裹着所有的绝望与恨意,檀昭的拳头如暴雨般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许多下。
百里逍遥始终没有还手,嘴角不断洇出鲜血,脸上,那道刺目的陈年疤痕再也无需遮掩,赫然醒目,令他更似一个默默承受审判的罪人。
直到檀昭的拳头也砸出了血,百里逍遥依旧毫不抵抗。
"是我…… 我不该…… 真的不该……" 檀昭颤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泪水潸然。
咫尺之间的对视,百里逍遥的眸底漾动一份近乎悲悯的共情,亦有一份深重的疲惫,"檀昭,我如今心愿已了,你若觉得杀了我能平此恨,可以动手。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说。"
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里一丝丝弥漫开来。
檀昭终是放下了拳头。
眼前这人的痛苦,和他的一样深入骨髓,却更为复杂,更为难以言喻。
檀昭松开手,头也没回地走向庭院。
唯独外面冰冷冷的空气能够压制他那股盖过理智的火焰般的愤恨,他大吸几口,将寒气灌入沸腾的胸腔中。
府役们不知情,见檀郎君站在庭院里,身旁有位来客,便速速设置暖炉,煮茶。
"我来吧,你们都下去。" 百里逍遥从侍从手里接过茶具,开始煎水侯汤。他抬眸,看向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檀昭,瞥见他双眸那抹沉痛的湿红。
百里逍遥也朝着虚空呼出一口雾气,锐利的眸光蓦然有些迷离,像是穿过水雾望见了遥远的往昔。
"儿时,我爹娘常夸我心思慎密,双手精巧,小小年纪便学得茶百艺,如果我这双手不使剑,或可成为点茶高手。燕京前夕,我为我爹娘敬茶,在茶水上绘了一副花好月圆,那年我七岁…… 不久,战事突发,我年小留在府中,焦心如焚,日夜等候,可等回来的却是……"
百里逍遥吞下哽咽之声,默默等候银制汤瓶煮开。当水声飕飕,鸣如松风,他提瓶温盏,舀茶注水,举手投足之间,行云流水般的美风姿连那些天潢贵胄也望尘莫及。最后,他用银色汤勺在乳白色的茶汤水面化了几笔。
百里逍遥递去茶盅。
建窑黑釉的盏壁与乳白茶沫呈现鲜明的对比。
茶面浮着两字。
—— 感恩。
百里逍遥缓缓起身,神情极为恭敬郑重,"檀兄,这第一杯,我敬给令尊,替父兄与镇北军将士们的在天之灵谢谢他。当年檀老刺臂血书,声张主战,不可向番国割地赔偿,并为百里氏请冤,却因此遭受罢黜流放。这般情分,恩重如山,而今我才来得及,亲自面对面地,向你们道一声谢。" 话罢,百里逍遥朝天地一拜,将盏中茶水缓缓洒向地面。
冰冷的积雪冒出一股热气,仿佛亡魂的回应。
檀昭默默凝眸那缕青烟。
确实,他们的父亲,一辈子皆是为了大周社稷舍身效命,即便到死那一刻,也未曾懊悔过。可是先帝终究辜负了他们……
檀昭也将自己那杯茶洒向雪地。
百里逍遥重新为他沏满茶:"这一杯,我百里逍遥独独敬你檀昭。那夜,我闯入你屋里,逼着你与师妹…… 若非你那番谆谆相劝,欲与我共商计谋,扭转乾坤,想必今日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檀昭面色凝重:"你不必与我称兄道弟,我之所以与你合谋,仅仅为了陛下,为了社稷之安危。你诡计多端,我并不信任你,所以我将计就计,这才害得她被牵连进来…… " 檀昭止住话,胸口又是一阵沉沉的痛,少顷,冷眼看去,"只是,你一开始就计划背叛誉王?或想借用他,最终自己谋权篡位?"
百里逍遥袒露心扉:"誉王秦策,曾经他母后欲夺东宫,觊觎皇位,对拥护太子的镇北候视为眼中钉。秦策他,贪得无厌,暗中勾结番国,打算篡位后,借用番国势力来巩固他自己的皇位。我心里早有打算。" 百里逍遥自嘲般冷冷笑道,"确实,我这人,欲达目的,恶事做尽,不足以你的信任。"
百里逍遥的眸光移回檀昭身上,神情也转而真挚,"不过,你让我明白了,陛下仁德,明辨是非,是位难得的贤君,一切都有挽回的希望。所以,也是你檀昭在关键时刻,改变了我的意图。"
檀昭别开脸,心里被无边的悲凉淹没:"一切都可挽回,唯独,她不在了…… 我宁愿……"
他宁愿替她去死。
甚至,他有过更疯狂的念头,宁愿当初未曾让她为国涉险,宁愿这天下…… 换她一个平安。
看着檀昭被痛苦撕裂的模样,百里逍遥再三思量,终是违逆了那道御令。
轻轻说道。
"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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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大结局!
字数八九千,也很肥。明天若是来不及更新,延迟至下周初。
第79章 初心(大结局) ……
更深夜静, 摇曳的火烛将人影扭成鬼魅投在白墙上,空气凝住了,沉水香的余韵此刻也变得异常刺鼻。沈清婉抱紧怀里的婴孩, 眼神充满恐惧, "爹爹要做甚么?" 她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面, 再无退路。
"给我。" 沈博文的声音比窗外的雨还要冷。他摊开手掌,手指却蜷曲着,魔爪似的伸向那个弱小的生命。
沈清婉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了:"爹爹想怎样……?女儿真的不明白,誉王…… 誉王他究竟怎么了?" 孩子似乎感知到危险, 在襁褓里不安地挪动。
"别再提这名字……!" 沈博文猛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他篡位谋反, 已在城楼上拔剑自刎了! 你无论如何,莫再提及此人! 婉儿你听好了,这个孽种, 若是留着,那等待沈府的…… 便是满门抄斩!"
沈清婉浑身血液瞬息冻了冰, 嘴唇颤抖着:"这…… 这……" 半响说不出话来, 泪水滚过她苍白的脸颊, "可是…… 这孩子总归是我的骨肉, 您的亲孙儿呀…… 爹爹您神通广大,总有办法的?您就再想个法子吧! 从今往后, 女儿一定乖乖听您的话!" 沈清婉凭着母亲的本性想要护住自己娃儿。
"没法子, 再也没有法子! 唯独弃了他,或许我还有办法保住…… 却也仅仅是我们的性命罢了!" 沈博文沉痛地摇了摇头。就连他自己,亦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他偷偷藏着的那份记录贪污的册子已被上缴,皇帝托付檀昭一律严查。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沈清婉不可置信,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娃儿。
原本她只嫌生孩子是件苦事儿,但这些日子,时常将这软软糯糯、香香甜甜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头,沈清婉越看越喜欢。这娃儿极有灵性,只要娘亲挨近了,便会咧开嘴儿笑,白白嫩嫩的小手抓向阿娘,阿娘的发丝,阿娘的脸庞,阿娘的手腕,哪怕是阿娘半寸衣袖,他只要抓住了,便会笑得更欢快,是个很粘人的娃儿。沈清婉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为了母亲,一天比一天憧憬,眼巴巴地盼着娃儿长大些,学会喊娘亲,学会走路,读书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