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清冷探花后他偏宠_玲欢【完结】(97)

  "不可以,不可以……"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淌落,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蹲下身,清瘦的肩膀剧烈颤动着,"爹爹! 女儿求求您,放他一条生路吧!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第一回 见女儿哭得痛彻心扉,沈博文踌躇须臾。可他铁了心,使劲拽开沈清婉的手臂,"婉儿放手! 你想害死我们整个沈府么?! 快把他交给我! 这个孽种绝不能留!"

  娃儿受到惊吓,哭得声嘶力竭,白藕似的小手胡乱抓着,揪住阿娘的一缕头发紧紧不放。一道道哭声刺破寂静的夜,听着令人胆战心惊。沈博文愈发恐慌,更用力地连拉带扯,若非自己的女儿,他恨不得拳脚相向。

  "还愣着做甚?过来帮忙啊!" 沈博文狠狠瞥了眼杵在边上的孙嬷嬷。

  孙嬷嬷回神,也上前拉拽,泣道:"姑奶奶呦,您就听了主君的话吧! 沈府上上下下百多口人,您也为大家着想着想吧!"

  沈清婉劲道小,实在抵不过,当手臂快要松开那一刻,她索性跪了下去,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身子团成一团护住怀里的娃儿,似要将他揉回自己的骨血里去。

  婴孩嚎啕大哭,一个劲儿地往阿娘怀里钻。沈清婉心痛不已,她从未这般伤心过。出生便享有锦衣玉食的日子,习以为常,却不料世事陡转,一下子跌到万丈深渊里。为什么,为什么! 她究竟做错了甚么,她仅仅,不过是少女怀春,想要嫁个如意郎君,快快活活地过完这辈子啊! 世人皆说候门深似海,说踏入朝堂如履薄冰,一朝天子一朝臣,转眼万事空。

  蓦然间,真就一无所有,大难临头……!

  "为什么,为什么啊! 苍天啊! 救救我的孩子吧!!!" 沈清婉哭得神智恍惚,手臂逐渐无力,"我可怜的孩子,你连一个名字还没有,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 她的身子再也撑不住,摇晃起来。

  趁这当儿,沈博文一把夺过婴孩,用厚厚的棉布将孩子的脑袋蒙了起来,省得他继续大声哭喊,招引耳目。

  "看住婉儿!" 沈博文火急吩咐。

  "嗳嗳!" 孙嬷嬷忙去搀扶晕倒在地的沈清婉,她那身正红的蜀锦,象征新年喜悦的色彩,彼时仿若触目惊心的鲜血流满了一身,"唉!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主保佑我家婉儿,保佑我们沈府吧!"

  "我的孩子…… 孩子……\" 沈清婉在昏迷中依旧呢喃着。

  外面雨水滂沱,沈博文没顾着撑伞,大步流星地走到旁屋。

  他扯开裹在婴孩脸上的布帛,那副红通通的小脸蛋满是泪痕,嘴巴努动着,倒是不哭了,呼吸孱弱。

  沈博文颤悠悠地抬起双手,扼住婴孩细弱的脖颈,慢慢收紧。

  任何生命在存亡之际定会尽力挣扎,孩子也一样,用尽最后那份吃奶的劲儿踢腾着,捏起小拳头,那双胖乎乎软绵绵的小拳头,敲打在阿翁青筋虬如树根的手背上。

  分明是要挣扎着活下去。

  沈博文的双手颤动起来。

  这一幕,像极了二十多年前。也是这般冬日,他亲手捂住了自己孩子的呼吸。可是,最终他没能下得了手,便将那女婴交给其他人弃于荒山野岭,再用掉包之计,对林媛媛—— 孩子的生母,谎称孩子是病逝夭折的。

  这一切,皆是因为他四月殿试,金榜题名。那时春暖花开,京城繁华似锦,他簪着御赐的大红绢花,骑着高头大马驰聘于御街,那时他是名满京城的翩翩探花郎。吏部尚书王佶,有意将女儿王舒婷许配给他,这一桩乘龙快婿的美事,从此仕途腾达的机遇,沈博文哪敢错过。可是,他也曾对另一位女子承诺过,在江南灼灼的桃花树下,对她说,等他金榜题名,便许她十里红妆。他确实深爱那个温柔娇美的商贾之女,离乡之前,俩人珠胎暗结,他曾想着,自己是个读了圣贤书的人,不会唯利是图、忘恩负义。哪知…… 终究没能抵住这纸醉金迷的京城的种种诱惑。当林媛媛从千里之外的江南来京,怀了身孕站在他面前时,他彻底慌了。

  时也,命也!

  如今又要逼着他重来一次,亲手扼杀自家骨肉。

  报应啊,真是报应啊!!!

  沈博文老泪纵横,泣道:"好孩子,原谅我,我真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啊! 阿翁会给你烧纸钱,许多许多东西,应有尽有,凡是这个世上有的都给你! 我这么做,是为了你阿娘,为了整个沈家的安危!" 沈博文稳住颤抖的手,举起那席厚棉布,再次捂向婴孩的脑袋。

  哐咚——

  蓦然一股极大的冲力,沈博文的手腕被狠狠撬开,整个人跌倒在地。

  蒙面人一把夺过婴孩,抱入怀里。

  "你,你是何人?!" 沈博文险些心悸呜呼,颤悠悠地站起来,猛地扑去抢夺。

  蒙面人身姿敏捷,抬腿踹了他一脚,痛得沈博文嗷嗷直叫,"来人,快来人哪!" 只是他忘了一点,自己老奸巨猾,为了瞒天过海,不招人耳目,事先将侍卫们都撤走了。

  沈博文慌忙拔剑,并窜到屋前,将门死死抵住!

  他举剑对准蒙面人:"你要做甚么,快把他还给我!"

  蒙面人不语,沈博文急得满头大汗:"我不知你是何许人,有何来意?! 不过我可以与你商议! 只要你把孩子还给我,我便赠你黄金白两,不,千两,黄金千两!"

  蒙面人沉默,只在心里笑道: 沈老狐狸,你已是性命不保,还想着做买卖?这回,本姑奶奶不答应!

  利诱不成,沈博文惊慌失措。蒙面人一步步逼近,"啊啊啊你站住!" 沈博文举剑一通乱挥。

  唰—— 划破了蒙面人的衣襟。

  "叮咚"一声,一块断线的白玉从衣里掉了下来。

  沈博文低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换来良久的震惊。

  那块玉,晶莹剔透,镂雕着鸳鸯连理枝,母鸳鸯头上一抹朱砂红。这玉…… 像极了他曾经赠予林媛媛的定情之物。沈博文吓得面色苍白,"这块玉,你从哪儿得来的?你…… 你究竟是谁?!"

  蒙面人似乎领悟到甚么,怔立稍许,低头往怀里瞥了一眼:"这孩子,已经走了。" 蒙面人又看向沈博文,一双眸子盈盈荡漾,蕴含着不可言说的复杂之情,"你就当他从未有过,从此,各自安好,再也不见!"

  清脆的女声,仿若春日柳莺,很是悦耳,彼时却带着沉甸甸的鄙薄,无奈的疲惫。话音落下,似乎她也放下了一切。门被挡着,她从窗户往外跃去,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隐在磅礴的雨中。

  再也无处可寻。

  沈博文魔怔般的立在那里,"她是,她是…… 哈哈哈,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幽魂不散,幽魂不散……! 报应啊,报应啊!!"

  蓦然一股剧烈的悲惧交集的心气涌了上来,冲得他头痛欲裂。沈博文捂住脑袋呻吟良久,意识越来越恍惚,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意欲何为?他又哭又笑,手舞足蹈地推开门,冲向茫茫大雨中。

  "从未有过! 再也不见! 哈哈哈哈哈哈——"

  ……

  三年后。

  成都府。三月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白云深处的山头有座青云道观,彼时清明时节,天朗气清,惠风畅畅。一对男女带着俩娃儿,在一座坟前烧着纸衮叠成的楼阁、各式纸扎、冥币等祭品。

  小娃们坐在草坪上,玩耍"黄胖"泥人。男娃见女娃抱着那个小泥偶爱不释手,抬起粉嘟嘟的脸儿,"娘亲,这个也烧吗?妹妹喜欢。" 声音糯米般甜软。

  安澜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家里不是有许多磨喝乐么,还不够你们玩?这只小黄胖,是给你们师祖奶奶的。她呀,顶喜欢小娃儿,生前有五个顶呱呱的男孩子。"

  烧完祭物,安澜按照惯例在坟前"散福",撤下贡品。她拍了拍襦裙,也不嫌地儿脏,往那一坐。女娃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钻到她怀里来回地蹭,"娘亲,心儿饿饿! 吃饭饭!"

  安澜笑眯眯地戳了戳她的小脑瓜子:"哎呦你个小猪猪! 果然是阿娘的亲生宝贝,天生饭桶喏!"

  边上男娃不乐意了,凑来抱住她的手臂:"阿愿也是娘亲生的,娘不能偏心哪!"

  "当然,当然,阿娘永远的宝贝疙瘩!" 安澜抱住他狠狠亲了两口。

  这娃儿是她从沈府那儿救出来的,是沈清婉的孩子,抱回时奄奄一息。好在娃儿求生欲强,在她悉心照料之下,竟逃脱了鬼门关。在她眼里,阿愿便是她亲生的。

  至于沈家其他人,听闻,宣德门事发后,沈博文变得疯疯癫癫的,并因为贪污之罪,被罢黜。大夫人王氏提出和离,林媛媛却没有离弃,带着沈博文与沈清婉回了江都老家。后来,沈博文忽然神智清醒,痛哭了三天三夜,某日冬来飞雪,他赤脚走去寺庙,剃发出家,愿后半生与青灯古佛相伴。端端一位大周尚书,落得这般下场,外人无不唏嘘。不过,沈家也并非彻底破败,听说一位苏杭的富商公子,对沈娘子一见倾心,苦苦追求,沈清婉终是应诺,又将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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