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栩安眯着眼，疑惑般发着笑，“你说的是什么新项目？”
Erin深呼一口气，“财务AI。”
冯栩安惯常喜怒难辨，此刻Erin看她神色微动，底气不由得足了几分，乘胜追击，“各位股东，如果你们看一下分公司的财务报表，就能看出有一笔七位数的研发经费被秘密调动。An，你能否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Erin话语虽硬，但细看下来有些色厉内荏，按住桌子的手微微颤动着。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过于紧张的情绪，瞬间松了手，负手站直。眼看冯栩安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她心里愈发忐忑。
桌上有股东开始翻起宁瑞下发的日程表，另一群人拧着眉搜索起来去年财年的报表。纸张翻动的声音拉长了沉默，Erin站久了，油然生出一股子被羞辱之感。自己那不到4%的股份的确不够看，屋内每个人都未曾把她放在眼里过。今日精心准备的华服挂在身上徒然沉重，像要拉着她逐渐在生活上走下坡。
楼清川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点点头适时道，“在Foom成立之初，我和An协定好绝不会停止对市场的探索，每年都会有一笔经费用于新战略的研发。前两年公司处于发展期，就一直没有相关研发费用，但今年，我们的确有了新方向，这笔费用就是用在此处的。”
他扭头看向Erin，“这是每年的默认事项，如果你需要看我们部门的章程，随时。但是，”他目光有些不屑，似是在嘲笑她的以卵击石，“请你记住，无论是你的股份比例，还是职位，操心这些纯属庸人自扰。”
Erin此刻被激，种种情绪被点燃，愤怒回击道，“你和An一向沆瀣一气，看来你们这是要抵赖到底了？就算你这费用来源没问题，那你们的新计划呢？你瞒着各位股东秘密进行新计划，这抵赖不得。”
冯栩安顿时笑了，困惑和无奈的神色爬了满脸，“Erin，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Erin一脸意外，迷茫尽显，似乎没听清一般向前走了两步。冯栩安不疾不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将电脑推过去。
“两周之前，我已经给各位股东发邮件了，通知各位我的新战略计划，财务AI。”她一勾嘴角，“看起来你还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Erin大惊失色。她站在当场，嘴唇微微颤抖，脑子里半天捋不出丝绳的线头。邮件？她不记得自己收到过什么特殊邮件。想到这里她便又慌忙向前走了两步，转过冯栩安的电脑。
屏幕上有一封邮件，发件人为冯栩安，日期为半个月前。内容主题十分清晰，为新财务AI计划。
她飞快走回自己位子前，乱七八糟地划拉起电脑的触摸板，小半天才点开邮件，搜索关键字，却无任何结果展示。
“我没有收到过这个邮件！”
冯栩安又推了推电脑，关切道，“你仔细看看。我抄送你了。”
Erin抱着电脑走过去。两个电脑上的邮箱并排亮着，她又在自己的邮箱中搜索了几次，依旧空空如也。至此她不再敢懈怠，看安稳坐着的冯栩安，竟将戏演得如此完全。她身体战栗起来，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她的掌握之下。
Erin心中的恐惧逐渐盖过慌张，嘴唇微颤，心里过了无数个对策。抬眼看各位股东的面色，纷纷由刚才的困扰转变为对她的不耐烦。刚刚冯栩安说发出邮件之时，确实无一人说没收到，偏只自己的邮箱出了问题。她脑子飞快动着，再看冯栩安面色无虞，刚想说要申请IT彻查，却突然想起自己屁股不干净。
可对面冯栩安突然探头看她，一脸关心，将她咽下的话说了出来，“最近钓鱼软件频发。要不要会后请IT来彻查一下？”
Erin克制着呼吸，背着的手指不断抠弄着，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对面的冯栩安拿起电话，想必是要通知IT“帮忙”，Erin只能咬牙挤出几个字，“可能是我误删了。”
冯栩安微微一笑。这事儿已经聊到这儿了，她断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她淡淡看了Chris一眼，对方已经没有任何气力，只呆呆地等待会议结束。冯栩安手指点在Erin吃回扣的证据上，心里琢磨着，是赌还是不赌呢。
今日她刻意全程对Chris和颜悦色，只为误导Erin，令其以为Chris已经倒戈，顺其自然让Erin觉得她手里的证据来源于Chris，顺势将她的灰色手段掩盖下去。她两指一敲，将文件打开。
右上角的手机突然由灭转亮。是游远的电话。今日她拜托游远前去和Cohen交涉，股东大会之后她打算早点回国，在那之前她想把一切做到万无一失。两人约定好若是有什么变故，先打电话再发信息。手机再次亮起，冯栩安两指按住手机，将其划开。
游远：暂时不要给Erin看证据。
冯栩安一愣。
游远：Cohen坐地起价。正在威胁把你跨权限侵犯Erin隐私的事情告诉她。等我和他协商完后再说。
冯栩安轻哼一声。那日和Chris聊天时她便意识到，Cohen暗中做了些调查。这点威胁不足为惧，Erin知道了她也有办法应对。可游远的名字亮在眼前，究其根本，这钓鱼邮件的执行人是游远的人，顺藤摸瓜拉出来便是一大串。现在已经不是当年，被污蔑作弊还能重修。如今她错不起一点。
她想了想，先把手里Cohen偷偷下载底稿的视频发给了游远。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只回了个“好”。
会议也进入到了尾声。今日的不平静也该到此为止，她打算快速结束。
她摸到投影仪的遥控器，“下一个议程。扩大期权池。”
“鉴于Erin即将升职，以及公司规模的扩大，高管数量渐增，我们决定把期权池扩大到10%。我们偏向等比稀释，由此，稀释后的股份占比在这里，我20.81%，楼清川7.83%……Erin，由之前的3.9%稀释至3.74%。”
“请各位投票表决吧。”
冯栩安的目光完全没有看向Erin这边。冯栩安一个甜枣一个巴掌，Erin此刻的确有些被打蒙了，但她看着冯栩安沉稳定坐如此嚣张，基本确定，冯栩安是冲着她来的。她想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冯栩安今日这连环巴掌是为了什么。她也找到冯栩安在害怕什么了。
她稀释股份不过是害怕在保住了Brion以后，厄运爬到她自己身上而已。如此她虽然不会完全摆脱危险，起码能松一口气，想下一步对策。
此时冯栩安说的每一句话都难以入耳，Erin强撑到举手表决，这才哆哆嗦嗦站起来。
“我有异议。An，你股份占比大，可以不在乎这些。但是对于我这样的小股东，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先给我期权，又要稀释股份，这不是让我从自己兜里掏钱再给我自己吗？”
“这本就是用短期稀释来换得长期增值。把眼光放长远些。”冯栩安语气轻松，毫不在意的样子让Erin怒火中烧，“如果不同意，可以投反对票。请其余各位投票表决。”
靳一凡投了赞同票，皱眉看向Erin，“期权历来是激励员工最好的方式。Erin，你努力工作，给公司增加价值，不要总是看比例，看自己的股份的价值啊。”
Erin的反对声音向来翻不起风浪。最终期权方案被投票通过。
Erin依然绝望，眼神平静而空洞地望向窗外。今日这会议冯栩安是做好准备而来，恐怕下一步便是查账。她暗自揣测着冯栩安究竟知道了多少，毕竟冯栩安今日如此万全的策略让她无法乐观。
冯栩安利落的结语，拿起笔记本电脑向各位微笑，感谢各位的参与。会议就此结束，众人都松了口气。她正要往外走，突然被叫住。
黄将声音十分威严，“都等一下。”
他厉声道，“An。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公司的管理出了问题。你们是在打仗吗？这场面好看吗？私下的沟通呢！都干什么去了！我不管是你还是Erin有什么问题，股东大会都不该闹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应该考虑来母公司任职？一直窝在国内算什么！情况也没掌握，会议也没安排好，瞧瞧现在，这像是个什么样子。”
所有人的脚步停止，冯栩安被点了名，更是一怔，脚步一顿，脸面瞬时爬满了红色，羞愧地滞在当场。
公司内斗往往是双输。之前忙于暗中争斗，她暗道竟忽略了大局。冯栩安霎时脸色青一块紫一块，对自己徒然失望，心中有些低落的波动。她又抬眼看了Erin一眼，心思顿时软了一丝，希望她也能听进去。
她坦然道，“我接受批评，会改进。还请各位不要失望，继续期待公司的盈利增长和管理改进。”她看着Erin暗示道，“我相信Erin会和我一起努力。”
黄将看她直面问题，僵着面色点点头率先离开了。随着众人起身往外走，Chris被留在了后头。冯栩安叫住了他，突然冲他伸出手。
“Brook会提出由你来做十小时的咨询，还要靠你好好把控质量了。”
Erin听到了这句话的尾音。她早已彻底不对Chris抱希望，只狠狠甩了甩手，快速离开了会议室，余下冯栩安和Chris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