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走出大门,生怕再被方煜行缠上。
她背了个超大的单肩包,随意找了个休息室把束缚了一天的衣服换掉。出门后她仰头看星空,今夜万里无云无星,街上的路灯依次亮起,傍晚这蓝黄交替时刻是曼哈顿最忙的时候。她看好了地图,轻快地穿过车流跑到对面,打算在明天离开前夜探曼哈顿。
褪去白天的繁华后,晚上的她只穿着一件西装布料的棕色吊带短裙,外面罩了个轻薄的黑色针织,穿上平底鞋跑动的样子让人想起魔卡少女樱,对比白天的模样,真真是百变。
游远走在她身后五米之外。前面的她正在人群中左右摇晃,时不时拿起手机拍个照片。暗黄的路灯像是专为她一人开的聚光灯,隔着五米,游远能精准地看到她笑起来时身上散的暖光。
她似乎早已经计划好今晚的行程。
韩国街的美食广场内,炸鸡档口冒出呛人的油烟,哗啦一声,白鸡进去黄鸡出来,冯栩安看得目不转睛。游远倒是奇怪了,国内什么炸鸡没有,怎么还对着美国鸡这么激动?哦,估计是早上那顿跟干巴早餐给她吃噎了,也怪不得她,他吃了口培根,口感像拧了好几股的老式拖布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辣条呢。
吃了饭,她又悠哉地赶去歌剧魅影的剧场。幸亏今日没什么明星卡司,场内还有几张余票让游远抢到了。游远坐在后面的位子,她的小脑袋在前面十几排开外。他向来对这种阳春白雪不大感兴趣,座位离得远,他甚至听不太清舞台上在讲什么。视线向下一划,前面那人胳膊支着脑袋,身子一歪,睡得正香。
……这是白天累了?可她当初熬夜看甄嬛传时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
想到此处,游远又被一股酸涩滋味控制。她当初看得痴迷非要拉他一起,他一脸不屑地说宫斗剧的女人太小家子气,浪费时间。如果人真的能穿越,他定要冲回去甩自己一大巴掌,全世界就他的时间值钱,别人休闲都是犯罪。鄙视自己的滋味像是喝了一口打足了气的可乐,咽喉黏膜被疯狂攻击后泡沫转道从鼻腔涌出,酸呛到睁不开眼。在他的视线模糊中,舞台上的演员谢幕,午夜场散了。
游远跟着她去了最后一站。在一家韩国小酒馆内,她独自一人喝了半个西瓜的烧酒,辣鸡爪也被她吃掉了一半。店面老旧的墙壁上挂满了花白的纸条,情侣相爱时无病呻吟的话语居多。她认真读了半天,也写了张纸,挂上去了。末了,楼清川来了,给她系好外套的扣子,接了她走。
深夜的酒馆越发昏暗,烧酒反后劲,游远托着脑袋坐在角落里,无人在意。
离开前,他跌跌撞撞走到她挂纸条的位置上,摸索半天,才看到和当年那书信上一模一样的字迹。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八月份的纽约天气很好。”
***
但八月份迈阿密……
黑云正压城,街上灰暗的宛若丧尸片中的末日降临前夜。
不记得是哪位高管提起,当初两位创始人是在迈阿密认识的,那还用纠结上市后的party在哪举办吗?还能有比迈阿密更合适的地方?
Hardrock是迈阿密著名的度假酒店之一,里面拥有迈阿密最著名的赌场,外表也招摇,是个大吉他,晚上霓虹灯一亮起,方圆五百里它最闪耀。
今日的庆功party设在了酒店顶楼的舞厅。室内只开了昏暗的氛围灯,红色的古典地毯上,一对对优雅的男女随意走动着,举着酒杯喝得笑意满满。DJ发力后一脸投入,站台中央调音带动气氛,舞池内所有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都跟着他摇摆起来。
秦新琼在里面最为瞩目,一群人正围着她。
“Xinqiong,能不能给我演示一遍那个橙子莫吉托是怎么做的?好好喝。”
她爽朗地拖起裙摆走向调酒台,“没问题,还有谁想喝什么?”
她摇晃着调酒杯,“Xavier,今天这个gin酒是你喜欢的牌子,来一杯吗?”
“要的要的,”被点到名的Xavier满眼欣喜,“Xinqiong,你怎么这么好,永远记得大家都喜欢什么。”
“是的是的!”一位黑人女士十分激动地在旁边附和起来,“上次她送我的故宫冰箱贴简直太棒,居然能亮起来,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精致的冰箱贴——”
“好啊Xinqiong,”有人调侃道,“有好东西净分享给你们部门的人了,我们也想要啊!”
“好!”秦新琼一拍桌子,拿起个话筒爬到了桌子上,“在场的各位,公司上市,我开心,还有谁想要什么?所有人的海运运费,我出了!”
冯栩安刚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画面。
秦新琼俨然是喝的有点大了,她身子一摇晃,眼看要从桌面上坠下来——
“几年没见,什么时候学的杂技啊?”
救命恩人一开口满是无奈,秦新琼撒娇一般地嘿嘿笑起来。和冯栩安一同扶起秦新琼的青年极有礼貌,在确认秦新琼一切无虞后迅速松开了手,安静站在一边。秦新琼赖在她怀里没动,却奇奇怪怪地向她介绍起同事来。
“安安,这位是Joshua。”
冯栩安向他礼貌一笑,“谢谢你,希望你今晚玩得开心。”
Joshua颔首笑着,走到了一边。
冯栩安扶着秦新琼去庭院吹风,刚坐下就忍不住揶揄她,“少女,人缘可真好啊。”
身后门被推开,Erin夸张的笑声传入庭院,吹得室外假树上的花瓣微微颤动。
“An,我们正找你呢。来打牌吗?”
冯栩安一脸意外站起,“嗯?又给我找到新的挑战者了?”
Erin大笑,马上将Chris推了出来,“没错,今天我们派Chris出来打败你。”
冯栩安德州扑克水平惊人。公司刚有起色那会,Erin带她入行,自此她一路疯长,打遍公司无敌手。此后每次带冯栩安的牌局,Erin定然会安排一位挑战者,Chris已经是挑战者N号。
一行人转至隔壁楼,因为是临时起意,私厢被订光了,只剩下大堂一张桌子空闲。这建筑物的中庭贯穿至透明的楼顶,星光不足以点亮十亿光年以外的酒店大堂,因而四面的门廊柱子上挂着低调的暗黄壁灯,黑暗处隐着的房间门紧闭,灰暗安静。
楼清川,冯栩安,Erin,Chris,秦新琼以及Brion依次落座,大盲和小盲的座位被自动让出。
冯栩安笑得像个大尾巴狼,明知故问地指着dealer左侧第二个位子(大盲位):“没人主动过来?那我不客气咯。”
50/100的盲注已经在面前堆叠,冯栩安手一扬,将100的筹码尽数推了出去。
不规则的灯光混乱地交叉射进大堂,昏暗中无人神色分明。Dealer开始发牌,冯栩安低头,只简单瞭了一眼。
黑桃Q和方片2。这俩牌中间隔了一马里亚纳大海沟。
楼清川余光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噙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她现在虽然面色平静,但显然全身布了控,完美到一个小动作都没有。看来……这局手很臭啊。
冯栩安看了楼青川一眼,大声道,“我今天现金是不是换少了?给dealer的红包应该更大一点啊。”
众人笑而不语。都当她在表演。
她这话一出,黑暗中像是被放了一层烟雾弹,局面变得更加幽深起来。Erin自信满满与Chris相视一笑,Chris只牵牵嘴角便转过了头。
游戏从Erin这里开始。她信心十足,动作干脆,“加注。”
“雷厉风行啊Erin。”冯栩安冲她竖起大拇指,不住点头表示佩服。
Chris的手指在牌上敲了几秒,似是在思考,速度稍慢。隔了一会后他才道,“跟。”
秦新琼此刻像是已经醒了酒,将现场所有人的脸色扫视了一圈,又看了眼手上的黑桃J和草花6,活泼地说,“那我也只能跟一轮啦。”
Brion更关注自己手中的基础牌,还不赖,只安静的跟了注。
筹码全部入池。
Dealer将三张公共牌翻开。池中为草花7,方片8和红心Q。
楼清川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两个A。
他没犹豫,“我弃了。”
“楼教授,怎么放弃了啊。我这局牌可不太好,还指望你赢了分我几毛呢。”
冯栩安不疾不徐地喝了口面前的香槟,“嗯……我过吧。”
她这中庸的反应令人意外。Erin沉思了几秒,困惑中稍带不满,“An,你得诚实相对啊。”
冯栩安又半真半假地玩闹起来,“玩德扑我还诚实相对,今晚要睡大街啦。”
楼清川奇道,“你是在跟大家抱怨我苛待你吗?你住在我家,我可不敢收钱。”
Erin微微一笑,神色中有些许了然。她再次将眼神转入牌局上,冯栩安这番话虚虚实实 ,她看不穿,心中又有烦躁的怒火往上拱了拱。
她径直推了筹码出去,“我加注。”
Chris手中一个方片4和黑桃5,赌一个6凑顺子不是没希望。Erin不耐烦地看向他,无声催促,脚下踢了踢,示意他跟注。可Chris转而思索起手里的牌——Erin如此激进,恐怕手里不是对子就是尖子。他想靠顺子赢,希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