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来京定居也有好几年了吧?怎么你没去过繁台吗?”
“没有,我在闺中时,不敢走那么远,顶多在我娘家附近的汴河沿岸转一转。”
周从善省过味来:“对啊,今年是你婚后第一个纪六郎在家的春天,怪不得你们夫人这么有兴致,要带着你们阖家出游。”
方盈笑着点头:“我们夫人近来是很高兴。”
两人谈了几句家常,方盈听见外面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伸手撩起车帷,叫周从善一起看街景。
此时艳阳高照,街上熙来攘往、热闹非凡,车窗外面不远处有个卖风车、竹蜻蜓、拨浪鼓等各种小玩意的货郎,一群顽童正围着他叽叽喳喳,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偶尔有几声好听的鸟叫声传来。
周从善好奇:“他是卖黄鹂鸟吗?”
方盈就叫跟在车旁的仆妇去问,那仆妇去了一会儿,回来笑着禀道:“是卖哨子的。”
“他的哨子能发出鸟叫声?”周从善惊奇地瞪大眼睛。
仆妇摇头笑道:“鸟叫声是那货郎学的,逗孩子们玩呢。”
想不到一个货郎还有这等技艺,方盈和周从善一起笑起来。
马车继续前行,沿路经过卖胭脂水粉的、卖时鲜果子的,还有支了个灶、现包现煮馉饳的,一掀锅,满街香气。
她们两个看着看着,都不自觉眉眼带笑,直到一阵大风刮来,带起漫天柳絮,方盈才放下帘帷,叹道:“真热闹。”
“嗯,我们要是男子就好了。”周从善也叹一口气,“真想下车去,像他们那样闲走闲逛。”
“等一会儿到了繁台,我们就下车随便闲逛,听我们家管事说,那附近有乡民会编柳条筐来卖,还有会用草叶编各色小玩意的,到时让他们编些好看的来玩。”方盈哄她道。
周从善失笑:“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儿哄了。”
“你就是比我小嘛,姐姐哄着妹妹,不是天经地义?”方盈故意逗她。
听见姐姐妹妹,周从善忽然想起一事,“你娘家是不是要搬进新宅了?”
方盈点头:“我爹已选了十六日乔迁。我也正想问你呢,你婚事也定了,楚音姐姐……”
“我就想同你说这个,楚音姐姐在你家住得惯,也很喜欢你家二娘,不如就让她继续教二娘几年,等二娘定亲了再说。”
“你不打算让楚音姐姐陪嫁吗?”
“不了,我是嫁进皇家,能带在身边的人有数,不算楚音姐姐,已有些取舍两难。”
“听说秦王还是搬进开封府居住了,那你到时是嫁进宫中还是……”
周从善道:“说是正在商议,还没有定论。我倒是宁愿住开封府,省得应酬宫里那几位。”
“是啊,住开封府,后宅就你自己当家做主了,我们也还可以约出来游玩散心。”方盈笑道。
周从善也笑了笑,接着又提起前话:“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楚音姐姐,我就交给你了。”
这话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方盈答道:“我当然求之不得——楚音姐姐教了二娘才几个月,那孩子就大有长进,连我爹都说二娘懂规矩、知进退了。不过越这样,我越觉着是大材小用了。”
“什么材不材的,她能有你家这个机遇,已很好了。若真说什么大材小用,要我说,你才真是大材小用,但凡是个男子,便没你做不成的事,哪像现在这般,只能在一家人出游这等琐事上施展才干?”
方盈听着外面嘈杂声小了,掀开车帷看一眼,先道:“到丽景门了。”出丽景门就是外城,距离繁台已经不远,她放下车帷,回周从善的话,“你就会白说好听话哄我。”
周从善挑眉瞪眼:“天地良心,我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真的?”
“再真也没有了。”周从善重重点头。
“那你那儿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怎么无论如何也不叫我管呢?”
周从善:“……”
看她说不出话,方盈假作哀怨:“看吧,果然就是说了哄我的,到真章就信不着我了。”
周从善叫她拿腔作调气的,拿起团扇在方盈手臂上轻轻一拍,“不是说了不提此事了么?”
方盈只是见缝插针试一试,撬不开好友的嘴就算了,笑着抬手又给她倒一杯水,揭过此事。
外城不似内城那般人潮涌动、道路拥挤,车驾行起来也快了许多,很快他们一行就抵达繁台之下。
方盈和周从善依次下车,先仰头看一眼建在繁台上的天清寺和寺内繁塔,只见蓝天白云之下,宝塔高高耸立,直接云端,塔下天清寺绿瓦红墙,气势恢宏,山门内外香客络绎不绝。
纪府管事先到一步,迎上来行礼,方盈二人接过侍女送上来的帷帽戴上,请管事引路,携手步上高台。
繁台高约三丈,相传乐圣师旷曾于此演奏乐曲,西汉梁孝王也曾增筑此台,并于台上赏阅歌舞。本朝立国之前,先晋烈祖曾在此地讲武练兵,也有增筑,因此繁台十分宽阔。
方盈一路上去,见周围遍植垂柳,嫣红桃花掩映其中,一派春意盎然景象。
台上建有楼亭,靠近北侧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廊,纪府管事引着她和周从善过去,说是从那边能尽览皇都全貌。
方盈走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汴河。这条由隋炀帝开凿的运河,宛若一条玉带围在皇都腰间,日夜奔流不息。汴河北岸有一座气象森严的寺庙,正是她常同李氏去的相国寺,再往北……就是覆着琉璃瓦的皇宫大内了。
果然浩浩皇都尽在脚下、一览无遗,她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心胸同视野一样,瞬时变得开阔无比。
周从善听见动静,侧头看她一眼,然后转回头,也看着满城春色呼出一口气,喟叹道:“登高望远,果然能尽抒郁气。”
“你能找到你们家吗?”方盈兴致勃勃,指着一处所在道,“那儿是我们家。”
周从善见好友居然有了孩童的玩性,配合着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质疑道:“唔,你没看错?我怎么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了?就是那里。旁边不远就是相国寺,你看。”
“哦,那好像是。”周从善游目四顾,“那么……这里应该就是我们家。”
两人伸长手臂指来指去,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才跟着管事继续往前走。
今日不是休沐,来繁台游玩的大多是附近居民,他们呼朋唤友、扶老携幼,有的带了竹席,友朋们围坐一起,说笑饮酒,有的干脆席地而坐,抓了草叶教小孩儿斗草,倒是各有所乐。
纪府管事挑的地方在繁台西北侧,那里有一大片空地,正合适布下帷幔,让女眷们聚坐宴饮,也有足够空间给小孩儿们放纸鸢玩耍。
方盈实地看过,听了管事们的意见,最后和周从善去
附近的亭子坐下休息,用了茶点,买了些柳条编的大小篮子和草编的虫鱼等小玩意,才登车回家。
她想先把周从善送回周府,却不料刚进内城,就迎面遇见来接她们的纪延朗和……,“秦王?他怎么知道的?”周从善一听回报,即皱眉问道。
“……八成是遇见了纪六郎,听他说的。”方盈一面握紧好友的手安抚她,一面问仆妇,“秦王殿下有何吩咐?”
第61章
仆妇道:“六郎过来了。”
方盈探头出去,果然看见纪延朗快步过来,在他身后有五六个人站在路边候着,隔得有点远,也看不清哪个是秦王。
她略一犹豫,回头对周从善道:“我下去看看。”
周从善点点头,方盈便下了车,这时纪延朗也走到跟前,见她下来,先开口道:“我看天色不早,想过来迎迎你们,没想到那么巧,正遇见秦王殿下微服巡视河道。”
他说着看一眼马车,“殿下听说你是同王妃一起,顺便过来打个招呼。”诏令已下,他便直呼王妃了。
“我问问她。”方盈回身走到车前,掀开车帘一角,小声问,“你听见了?”
周从善皱眉点头,请方盈帮忙叫周家随她出门的管事娘子过来,然后吩咐道:“你替我去拜见殿下,就说我不便下车相见,这就驱车回府了,请殿下公事为重、勿以为念。”
管事娘子赔笑道:“大娘不下车,隔着车窗与殿下说两句话……”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周从善立时冷了脸。
管事娘子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变脸,吃了一惊,忙福身道:“奴婢只是怕失礼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