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为妻_须梦玉【完结】(56)

  二房几人对视一眼,都难免露出嫌弃神色,老爷子脸色难看,这是何等场合?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儿说起养牛养羊的,丢不丢脸?

  郑将军道:“在我们那儿都兰家当然是大户,她阿兄出诊一次,都至少是这个数。”

  陈锦时继续惊叹,又问她家羊群养得壮不壮实。

  “放心,我路过时特意去瞧了,个个都养得壮实得很!”

  陈锦时还欲多问些什么,身后老爷子咳了两声。

  陈锦时一张含笑的脸顿时肃然,回头瞥了老爷子一眼。

  他又对郑伯道:“你们晚上都到大房来,我阿姆肯定想见你们。”

  郑将军见了祖孙俩的眉眼官司,哈哈一笑打圆场:“瞧我,光顾着说都兰家的事,倒忘了正经的。时哥儿,你走了科举一路,往后是想留京城还是回金陵?”

  这话题正合老爷子心意,他立刻接话:“家里人都在这边,陈家祖上的根基也在这儿,自然是留在金陵更好。郑将军若有什么门路的,可别忘了我们时哥儿。”

  郑河川闻言一愣,一时没接话。他与陈济川是过命的交情,如今陈锦时丧母又丧父,他自然愿意尽全力托举陈锦时。

  他咂着嘴认真道:“金陵虽好,终究是个安逸窝,还是看时哥儿自己想要个什么前程吧。”

  老爷子脸色刚要沉下去,陈锦时笑道:“郑伯伯,别的不说,你可一定要在你军营里给我留个职缺,指不定哪天我就来投奔你了。”

  郑河川知道他这是在开玩笑,时哥儿自小有喘症,哪能从军呐。

  嘴上却是笑着说:“放心吧,一直给你留着。”

  之后陈锦时被老爷子拉着见客。

  他忍了一整天,扮演的是阿姆口中的乖孩子。

  没有捣乱,没有掀桌,没有提前离开。

  她不就是想他这样吗?

  她早上说:她为把他教养成这样而感到羞愧。

  这句话着实刺痛了他。

  陈锦时配合老爷子拱手、问好,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活脱脱一个被教养得极好的郎君。

  每看一眼祖父志得意满的脸,陈锦时一颗心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他就要掀桌了,就快了。

  “这是我家老二,陈锦时。时哥儿,给张老爷问声好。”

  陈锦时依言拱手:“张老爷。”

  “陈老哥,你是好福气啊,竟能把时哥儿教养得这般少年才俊。”

  陈老爷子笑道:“张老弟说笑了,他父母走得都早,可不得我们老一辈的看着点。”

  陈锦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只那么一瞬,他抬起眼,阴恻恻地对着他祖父的脸发问:“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借着我攀附权贵还不够,还想把我阿姆的功劳抢过去?”

  这话简直就像一道惊雷,劈在花厅里。

  老爷子脸上笑容一僵,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指着陈锦时,手都在抖:“你在胡说什么?”

  张老爷看看脸色铁青的陈老爷子,又看看眼神冰冷的陈锦时,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围的宾客也都噤了声,谁也没想到刚才还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儿突然翻脸,对自己祖父说出这种话。

  陈锦行原本在另一处陪客,见了这一幕,快步上前,捏住陈锦时的手腕。

  “陈锦时!”

  他在警告他,若是当众传出不孝的名声,他就算站上金銮殿,也难被皇上钦点为进士。

  陈锦时却没停,死死盯着祖父:“我母亲走后,我半夜喘症发作得差点死了,我哥抱着我到你门前求药,你说的什么?”

  他目光转向老太太,更冷更厉:“你又是说的什么?”

  “真当我年纪小不记事吗?”

  陈锦时指着老太太的脸道:“你说,‘反正这孩子也没妈了,又有隐疾,不好养活,长大了也没什么用处,由着他发病算了,省得我们费心’。”

  老太太脸色一变,这话是她私底下说的,时哥儿怎么会知道的,她又不傻,怎么会当着人面儿说。这一犹豫,倒忘了当众先反驳一句。

  二太太眼神躲闪起来,嘿,这话是她给时哥儿说的,目的纯纯就是为了气他。

  “陈锦时,别说了!”陈锦行适时伸手劝阻,又对满厅宾客拱手,“喝多了胡言乱语,各位别往心里去。”

  都知道陈锦时压根没喝酒,陈锦时邪笑着,他确实也不打算闹得太大,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郑河川听着听着,突然红了眼眶:“我都不知道你们小时候过得这么苦,唉,你父亲他在战场上不知为朝廷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他的孩子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陈锦时语气平静:“郑伯伯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长大了吗?多亏我阿姆,自从她来了,我才穿上合身的衣服,才有人给我治病。我陈锦时如今中了举,且不说将来前程如何,在我这儿,头一个要报答的就是沈樱。”

  这话说得一点错也挑不出来,满堂气氛总算和缓下来。

  众人皆附和:“这是应该的,你阿姆没白疼你,时哥儿还是有孝心。”

  尽管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只会把自己架到离她更远的位置,可陈锦时不得不说。他要把她的功劳摊出来讲,要她凌驾于陈家所有人之上,享受他的风光。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陈锦时就算出息了,唯一能沾上光的也只有沈樱。

  他站到哪儿去,他就会把沈樱嚷嚷

  到哪儿去。

  陈家二房、三房的几人脸色青白交加,孩子有这么多亲戚在,小时候还能苦成那样,暗中指责他们的人不少。

  陈锦时被陈锦行拉着出来,走出花厅,阳光照在身上,拉出长长的两条影子。

  “陈锦时,你今天闹够了?”

  两人走到没人的位置,陈锦时倚靠在一根红木柱子上,揣着两条胳膊,嘴角还挂着邪笑:“陈锦行,你不会也是来指责我的吧。”

  陈锦行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阵头大。

  “我不是要指责你,只是想告诉你,做什么事情之前,先考虑一下后果。”

  陈锦时耸耸肩:“我考虑了,今天这么闹了,还把沈樱拿出来说,回去她恐怕又要生我几天气,不过没事,她生气也就生那么几天,过了就好了。”

  陈锦行耐着性子沉声道:“我不是说她。”

  陈锦时抬眸看他:“我的人生里只有她,除了她不要我以外,没有任何后果存在。”

  陈锦行一怔,从他眼神里看出了别的意味。

  他几乎瘫软在地,背抵在墙上才能支撑自己站住。

  “陈锦时,你不会是……”

  陈锦时眼神非但不躲闪,还挑起眉头:“是又如何?”

  “你疯了吗?”

  陈锦行强撑自己站直了身子,好用哥哥的气势站在他面前。

  “陈锦时,我明确告诉你,不行!不行!”

  陈锦时轻笑道:“阿姆也是这样说的。”

  他连她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他哥的。

  陈锦行深吸几口气,伸手掌住他的肩膀:“时哥儿,你听我说,这件事情不是我说不行或是她说不许,是根本不可能,你明白吗?”

  事情的本身就不可能,无关谁同意与否。

  陈锦时轻轻挥开兄长的手:“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不可能。”

  他撇下兄长往回走,陈锦行又叫住他:“你早知如此,刚才又何必当众说那些?你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不可能,你要那些人今后如何看你,看她?”

  陈锦时晃了晃脑袋,捂住脑门,他不可能为了私心,就否定掉沈樱的付出。

  他就是沈樱照顾着长大的,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没有沈樱,他早死了。

  “哥,你别说了,我还没想好。”

  陈锦行住了嘴,也不再拦住他,他也需要一些空间来承受陈锦时刚才承认的事实。

  晚上,陈济川的旧友齐齐来到大房,沈樱提前备好了一桌酒席招待他们。

  “早知道你们会来。”

  “都兰,我们来看看你。”

  陈锦时和陈锦行坐在一边的长凳上,静静看那一桌人谈天说地。

  灯烛的光影随穿堂的风轻轻摇晃,忽明忽暗,她的脸在灯影显得里软乎乎的,谈笑声渐渐高了。

  “陈锦时,你对她可以是任何情感,但唯独不能是这个,你再好好想想。”

  “可我想亲吻她,我发了疯的想亲吻她!哥哥。”

  —

  沈樱难得从地窖里翻出了一坛陈年好酒,她平常也不爱喝酒。

  但这些人聚在一起,难免要说些让人想哭的话。

  “今晚整点儿?”

  郑河川劝道:“都兰,我们陪着你少喝点儿吧。”

  沈樱晃了晃酒坛,陶土封口被她指尖轻轻一扣就松了,醇厚的酒香漫出来,她笑了笑:“这是将军生前最喜欢喝的酒,这坛还是我跟他一起埋的,你们来了正好一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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