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为妻_须梦玉【完结】(6)

  陈锦时提着书箱进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心里有些发酸,在这个家里,他从来不是与她最亲近的。

  陈锦行在她跟前俯首帖耳,陈锦云常被她抱在腿上黏她亲她,父亲与她常常有说不完的话。唯独他,总被当小孩看。在他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她既不与他谈天说地,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待他宽容而亲厚。

  他真有些讨厌她。

  沈樱见他回来了,朝他招手:“时哥儿,过来。晚上要在园子里摆饭,你便在这儿坐下做功课吧。”

  说着,她指着一旁单独的小桌,叫他过来坐下。

  全家都在,陈锦时这会儿也不好拂袖而去,只得拉着一张脸,闷声道:

  “你们小声些,别吵我读书。”

  沈樱瞥他一眼,陈济川哼笑了一声:“知道了,秀才老爷。”

  陈锦时捂住耳朵,瞪向他爹,脸涨得通红。

  沈樱瞧他这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锦时顿时又瞪她,她别开眼,没搭理他。

  众人一时静了,喝茶的喝茶,用点心的用点心。

  园子里只剩陈锦时重重翻书的“唰唰”声。

  过了一会儿,陈济川不知又想起什么,朝沈樱倾身过去,轻声与她絮叨了一阵儿。

  沈樱听得捂唇“咯咯”发笑,面上小女儿神态尽显。在她仰慕的人面前,她一如既往的是这副模样,笑容软得似蜜。

  尽管已在金陵生活三年,她仍然习惯把头顶的头发编成两三缕辫子,串上红玛瑙和绿松石,弯在额前,绕到耳后。

  陈锦时本是要瞪眼朝她问罪的,见她这副模样,他略怔了怔,又感到失落,搞了半天,她只有在他面前才是个“母夜叉”,凶得要死。

  他自顾自瞪了她几眼,又垂下头,翻书翻得更用力了。

  “唰唰”声谁都听得见,沈樱瞧了陈济川一眼,示意他别说话了。全家都配合“秀才老爷”安静了下来。

  陈济川轻哼了一声,心里暗忖:这小子做出这么个了不得的样子,到时候要是考不上秀才,他定要把他的屁股打肿。

  又过了会儿,陈兴媳妇来禀:“沈姑娘,云锦阁的掌柜把定做的凉帽送来了。”

  夏日里容易贪凉,别处还好,头上却不能受风。,沈樱便给一家人都定做了夏日戴的凉帽。

  “叫她拿过来吧,赏二钱银子给她便是。”

  五顶帽子用托盘呈上来,都用细竹篾编了胎,蒙着各色纱罗。陈济川笑道:“还是你细心,年年都想着给家里人做帽子。”

  除了两顶一看就是女式花色的布巾帽,一顶稍显老气花色的统巾帽以外,还剩下两顶,两兄弟一人一顶。

  沈樱瞥了一眼陈锦时,把视线挪到陈锦行身上。陈锦行与她对视,稍稍摇头,努嘴往陈锦时那方点了点下巴。

  沈樱便又看向陈锦时,那人却不抬头,仿佛一心只读圣贤书,半点没听见周遭动静。

  她便叫了他两声。

  “时哥儿,你看看你要哪个花色。”

  陈锦时面露烦躁,抬起脸,一脸不耐神情:“我读书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打岔。”

  十四岁少年特有的那种别扭劲儿,瞧着又可气又好笑。

  沈樱也不跟他

  生气,指着两个帽子道:“那这个给锦行,这个留给你。”

  陈锦时定睛一看,两顶帽子花色不同,一眼望去分了优劣。

  他阿姆的眼光有时候真让人头疼,且不说这瓜皮帽他压根不想戴,但也不能要个丑的。

  沈樱正要把自己认为稍稍难看一点的那个递给陈锦行,陈锦时撂下笔:“不行,我要这个。”

  沈樱淡淡道:“不行,这个已经给锦行了,你只能要另一个。”

  陈锦行瞅了弟弟一眼,微笑着:“阿姆,让弟弟先选吧,我都可以的。”

  陈锦时瞪他:“用不着你充好人。”

  说着,伸手拿了那个丑的,顺手戴上,旧抹布一样的颜色,阿姆还说叫什么香云纱,好看得很。

  他把帽子戴上以后,又气鼓鼓地埋头看书去了。

  沈樱无奈,说是说,她做回来的帽子,陈锦时是第一个戴到头上的。

  陈锦行看着是对她顺从恭敬,她从没见他戴过她做回来的帽子。

  她从前问他为什么不戴,陈锦行只说没找着机会戴,之后一定戴,可始终没戴。

  陈锦时一边说“阿姆你做得帽子真的好丑,好难看,我不好意思戴到学堂去,你可别怪我”又一边戴着帽子在她跟前晃来晃去。

  她正暗自怀疑自己眼光是不是真的差,陈济川见她神色,扯了扯她的手臂,拿起那顶更显老气的帽子戴上,哄她道:“你看本将军戴这个,好不好看?

  沈樱注视他半晌,缓缓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将军,你老了。”

  陈济川虽然四十多岁了,仍是一个儒雅英挺的中年男子,相貌英俊,体格板正。

  沈樱一时说不上来是帽子丑,还是人丑。

  陈济川摸了摸鼻子,看向别处:“饭来了,先吃饭吧。”

  陈锦时晚上回房,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一扔,还生着闷气。

  沈樱总是这样,每次都把更好的给陈锦行,更差的留给他。

  他今日实在懒得争辩,如她所愿要了这一顶,改日天天戴到她跟前去晃悠,叫她自责!叫她后悔!叫她巴不得把他揽在怀里哄:“时哥儿,是阿姆不对,早知只有你才这么爱惜,就把更好的那个留给你了,阿姆好后悔啊……”

  想着想着,他抱着软枕,幻想那是阿姆的胸脯,像小时候那样,流着哈喇子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这顶帽子去她面前请安。

  又是神采奕奕,挺直胸膛的模样,浑身都在说:“阿姆,阿姆夸我,阿姆快夸我。”

  沈樱瞥了眼他头上的帽子,微微笑了一下:“去上学吧,路上慢些。”

  没从她嘴里听到想听的,陈锦时一把摘下帽子,歪着嘴没好气道:“阿姆,别怪我心狠,去书院前,这帽子我得先摘下来,原因你也知道。”

  沈樱这才抬起头来直视他,憋着笑道:“随便你。”

  她语气冷淡,她总是这样,让陈锦时想在她面前耍赖犯浑争取些什么时,总是无功而返。

  他叹道:“若是阿姆把好的那个给了我,我肯定就戴着去上学了,让所有同窗都看看。不像哥哥,给了他也从来不戴。”

  沈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缓缓眨着眼道:“时哥儿,你头上那个是最好最贵的呀,阿姆亲自选的花色。”

  陈锦时怔住:“阿姆觉得我这顶最好看?”

  “是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沈樱认真问着他,那神情叫他觉得,他再多说一句不喜欢,这女人会伤心的。

  阿姆其实最疼他。

  他脾气软下来:“阿姆,我喜欢。”

  说着,咬牙把帽子戴在了头上。

  直到出了自家的门,快接近书院时,才把帽子摘下来。

  哄她是哄她,自己的面子是自己的面子,不可混为一谈。

  他永远记得她之前给他做的蓝色勾连纹裤衩,在书院如厕时被同窗看到的景象……

  第4章

  陈锦时走后,陈锦行又过来请安。

  请过安,两人一同用过早膳,顺便商量配药的事情,“九珍丸”的炮制已提上日程,别的事都暂且搁后了。

  此前沈樱寻机与陈济川说了此事,怎料陈济川也是一笑而过,安慰她道:“便是你以后要出去开自己的铺子,把这秘方拿去用也没什么。都兰,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尽管沈樱这个名字正是陈济川给她起的,但陈济川总爱称呼她的旧名“都兰”。

  “还差一味沉香,府上药库里的成色都差点意思。锦行,你去牵马,咱们到柜上找找。”

  陈锦行应了声“是”,转身去马厩里牵了马来,套好马车。

  沈樱坐进车厢,陈锦行坐在前面赶车,车辕边悬着“陈氏药铺”的木牌,黑底金字,在日头下泛着光。

  陈家大房几间药铺的掌柜都对沈樱很是敬重。远远见马车过来,早有人迎上来摆好马凳,扬声吩咐:

  “沈东家来了,都打起精神来。”

  沈樱刚来时,有几个老一辈的掌柜对她不服,她在陈家的身份原有些尴尬。后来陈济川压下许多闲话,只说陈家的生意全交给她来照管,又把那几个本就有二心的掌柜换了个干净。

  这些铺子原是陈氏大族的产业,分到大房后,少不得要整治一番。陈济川不懂医,孩子们又小,便全权交托给沈樱。如今这几个掌柜,倒多是她亲手提拔的。陈锦行跟着她学些经营之道,也是应当。

  路上闲聊时,陈锦行道:

  “阿姆像我这般年纪时,医术怕是早已超过我许多了。”

  沈樱也不谦虚,点头道:“你从小读的是医书,学的是理论;而我从小跟着家人四处行医,草原上的病症杂多,见得多了,医术自然显得高深些。锦行,你也不必急,在陈家年轻一辈里,你已算得上是佼佼者了,你很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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