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没拒绝,陈锦时愈发肆无忌惮。见她夹了口青菜,他立刻把菜碟往她跟前推;她端起茶杯,他先一步续了热水。
陈锦行侍奉得倒也很殷勤,但他没有陈锦时那么没脸没皮,只得堪堪避让。
腊月十六这一日,陈家府门都被泼天的红绸裹得严实,大红喜字贴满了每扇窗棂,连廊下悬的宫灯都换了簇新的红纱。
沈樱天不亮就起身了,穿着件石榴红的褙子,正指挥下人给门前刚立上的两尊石狮子也系上红绸,陈家如今门第不同了。
“再去看看锦行那边妥当了没,得早些过去迎亲。”
正说着,陈锦时披着件白狐裘从门外进来:“街坊邻里的红封发出去了。阿姆怎么穿这么少?”
他不由分说往她怀里塞了个暖炉,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
沈樱拍开他的手:“今天别捣乱。”
陈锦时撇嘴,眼睛却始终黏在她脸上:“我是那种人吗?阿姆今天真好看,比新娘子还好看。”
沈樱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暖融融的。
陈锦云穿着身粉红色的棉袄过来,手里举着朵绒花:“阿姆看我穿这个好看吗?”
“好看。”沈樱取过绒花,笑着替她别在发间,揉揉她的脸蛋:“我们锦云就要有嫂子咯。”
陈锦行穿着大红喜服从里院出来,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在晨光里闪着亮,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沉稳。
他走到沈樱面前,微微颔首:“阿姆,我该出发了。”
“路上当心些,”沈樱从丫鬟手里接过披风,替他系在肩上,“别误了吉时。”
“知道了。”陈锦行的目光在她颈间扫过,她今天裹得严实,倒没瞧见红痕。
“去吧。早去早回。”
门外开始响起震天的鼓乐声,夹杂着街坊邻里的哄笑。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门,沈樱站在门阶上望着,直到那片红色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陈锦时亦步亦趋地跟着,忽然伸手牵住她的手。
“沈樱,等会拜堂,你就站我旁边。”
沈樱想挣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好。”
两人闲
坐了一会儿,陈锦云出去散喜糖了,不一会儿,二房、三房的人也来了。
沈樱起身出去迎人,刚走到回廊拐角,他忽然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阿姆,哥哥都要成婚了,你什么时候能嫁给我?”
“再说吧。”她脸色难看。
陈锦时却不可能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你先答应我。”
外面聚的人越来越多,又有人高喊:“新娘子的花轿快到了!”
沈樱声音带着点急:“陈锦时,今天别胡闹,快放开我,你这样会被人看见的。”
陈锦时巴不得被人看见,死死不松手。
沈樱发怒:“这件事情绝不可能!”
他怔怔松手,喃喃道:“我没胡闹。”
沈樱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够了,真的。”
她厌恶这样界限不明的感觉。
她原本是将规矩框定死了的。
在她框死的范围内,做什么都可以,她也乐在其中,但若要拿到明面上来,那就抱歉了。
“陈锦时,你越界了。”
他一脸无辜,装作听不懂:“别凶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波澜,像一潭深冬的湖水,更像是用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向他。
抽吧,抽死他。
他被这目光钉在原地,指尖蜷得发白。心底像有野草疯长,挠得他发慌。
她转身要走,她真是一个冷漠到极致的女人。
“阿姆,我会是你的乖孩子,我会听你的。阿姆训诫我吧,你会快乐,我会改正。”
第39章
对于他的示弱,沈樱感到满意。
她奖赏般地,朝他轻轻点头:“嗯,陈锦时,只要你乖一点。”那就一切好说。
陈锦时缀在她身后,两人往前院走去。
鼓乐声充斥了整个天地,喜庆一层叠过一层漫过陈府的院墙。
唢呐吹得震天响,混着锣鼓的咚咚声,铺天盖地的红占据了沈樱的所有心绪。
今天是陈锦行的大日子,也是她的。
她唇角扬起浅笑,站在朱红描金的府门前。
迎亲的队伍从巷口缓缓移动过来,陈锦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走在最前,胸前红绸结得端正,脸上笑意恰到好处。
轿夫们吆喝着,将八抬大轿稳稳落在地上,陈锦行上前,他依礼用红绸牵出轿内人,往府中去。
大红盖头遮了新妇面容,一身正红绣凤的嫁衣,金玉佩了满身,叮当作响。
沈樱侧身让开主位,看着新人一步步踏上台阶。宾客们陆续登门,见了她便拱手道贺。
“恭喜沈姑娘”“贺喜陈府双喜临门”的话语入耳,她一一笑着应下。陈锦时始终站在她身后,应她要求,隔着半步远。
只有在有人不小心撞到沈樱时,他才会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用胳膊牢牢挡在她身侧。
吉时快到了,沈樱沿着红绸往里走。老爷子跟老太太倒是不客气,已经到主位上坐下了,身边围着些与二房相熟的宾客,寒暄吵闹着。
高堂上,依前议摆着他们父母牌位。沈樱没有靠得太近,她倚在门边的位置站定,陈锦时忽然伸手,拉着她往里走。
她一怔,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
“阿姆,到前面去些,你站在这儿,他们都看不见你。”
他的掌心滚烫,隔着衣料贴过来。
沈樱被他拉着往前一步,恰好立在供桌左侧,陈锦时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掐了一下。
新妇被陈锦行用红绸牵着,缓缓踏过门槛。门前摆着一盆碳火,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寓意着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两人并肩走进正厅,宾客们围站两侧,屏息而视。
沈樱也放轻了呼吸,只有陈锦时,还牢牢贴在她身后,他的心跳声“砰砰”传来。
所有流程和仪式沈樱都提前安排好了,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陈锦行与新妇同时转身,面朝门外天地,深深鞠躬。
沈樱看着看着,忽然热泪盈眶。真好啊,至少锦行好好长大了,亲眼看着他成家立业,她也好到将军碑前去复命。
颈后忽然拂过温热呼吸:“阿姆,你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沈樱没应他。
他扯了扯她身后的衣摆:“有什么好哭的?”
“没什么。”她哑着嗓子道,“看你哥哥这样,高兴。”
身后人贴得更紧:“阿姆,你别哭了,我看着你掉眼泪,我心里难受。”
司仪又唱:“二拜高堂——”
新人转过身,对着供桌上的两个牌位深深鞠躬。
沈樱望着那两块黑漆描金的木牌,泪意更浓。
陈锦时轻轻扯了扯她,四周人多,挤挤挨挨的,她干脆往后一仰,仰靠在他胸膛上。
他的手臂本能地环住她,衣袖宽大,旁人倒是瞧不出来。
沈樱就着这姿势靠着他,鼻尖泛酸得厉害。她仿佛看见将军夫妻二人含笑望着这满堂红。
“夫妻对拜——”
陈锦行转身与新妇相对,恰好望过来,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顿了顿,朝她微微颔首,似是一种安抚。
沈樱也轻轻颔首,陈锦时忽然伸手蒙住她的眼,一把抹走了她脸上的泪。
“哥哥成婚你就哭成这样?阿姆,我成亲时你要如何?”
她拂开他手:“你成亲与我何干?你哥哥成亲,我才算报答完将军恩情。从今往后,你大嫂就是这个家的主母,你和锦云,往后都得听她的,就算是你的婚事,我也绝不过问,到了年纪,等你大嫂给你说亲也就是了。到时你若愿意给我递个喜帖,我若有空,我便来看看,若是没有,那就算了。”
她絮絮说着,也不知怎的,泪越掉越多。
陈锦时听了这话,也不闹脾气,反而抵在她耳后低声道:“你昨晚还在跟我亲嘴,今日就说起这样的话来,阿姆,你知不知羞?”
沈樱的脸“腾”地烧红,眼泪也不掉了,挂在眼角,收也收不回去。
“陈锦时你……你就气我吧。”
“好好好,是我错了,如今的这些,都是我求着阿姆才得来的,往后我只会听你的话。”他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根说着这话。
沈樱别过脸,张了张嘴,他都这么乖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任由陈锦时偷偷把她圈进怀里,她的脊背毫无缝隙地紧贴着他的胸膛。
“阿姆,你听听我这里跳得有多快,阿姆,陈锦时永远是你的乖孩子。”
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来,他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背的发,无人知晓这个角落所发生的事情,众人只知,时哥儿很有孝心,他一直守在他阿姆身后。
正厅里的喧闹渐渐往内院移去,宾客们追着新人讨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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