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锦云钻进车厢,她放下帘子,苏兰舟早已把小粉团子抱到腿上去了。
“嗳唷,你现在怎么这么沉了?”
陈锦云有些不好意思:“兰舟姐姐,我已经学着绣帕子上的花儿了,不是小孩子了。”
沈樱嗔她一眼,伸出食指挠了挠她鼻子:“嘴怎的这么甜,管我叫阿姆,管她叫姐姐?”
陈锦云更不好意思了,软软叫了声:“阿姆姐姐。”
苏兰舟却道:“学什么绣花儿?你让她学的?”
她看向沈樱,沈樱忙摇头:“我自己的针线都是个半吊子,让她学什么呀,想是她身边的嬷嬷们撺掇的,女孩子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学着做针线总比虚度的好。”
苏兰舟道:“别学绣花儿了,叫她到你店里去帮着跑腿儿,学着做事情,女孩子家,不能整日闷在家里。”
正说着,马车便到了香满楼门前。
伙计迎上来,两人要了个靠窗的桌子
。
三人坐下,只吃饭不喝酒,顺带谈些事、两个女人在医术、生意上,有说不完的话,偶尔调侃几句陈锦时当做调剂。
沈樱接了刚才的话:“那也得看她爹同意不同意,我可做不了主。”
她来金陵之前原也不会做针线,后来想学,才慢慢学的。
她觉得金陵的女人有股静态之美,而她从马背上下来,慢慢习惯了坐在房中绣花,性子也磨得温柔了些。
再烈的马,也会在她的鞭子下乖乖臣服,可这细巧的针,稍一用力便折了,十分磨人的性子。
日子久了,她偏要跟那块柔软的绢布较劲,维持这种静态不是怯懦,反倒是一种向内生长的力量。
陈锦行从柜上下值,听家里伙计说起沈樱把陈锦云带去香满楼吃饭了,他收拾收拾,也往那儿去了。
沈樱见他来,笑着招手:“快来,正说菜点多了吃不完呢,你来得正好。”
陈锦行分别朝沈樱和苏兰舟行了一礼,自然而然地坐下。
他与沈樱是一家人,沈樱与苏兰舟是好友,彼此间也没什么客气的。
他一来,沈樱也不瞒他什么,便把自己盘下铺子的事情说了。
“就叫‘沈氏药铺’如何?”
她的医术原在某些偏门方子上,正儿八经给人把脉看诊反倒不是最擅长的,何况她也没那个功夫日日坐诊,便只打算做药材生意,给人看看方子,卖些药材和丸药。
苏兰舟摇头:“这个名字不大气,该叫‘沈氏药局’。”
“那么个老小的铺面,挂这么个牌子,恐怕有些招笑。”
苏兰舟问陈锦行:“陈大,你觉得呢?”
陈锦行不大习惯苏兰舟这样称呼他。
若非阿姆的关系,她断不该以长辈口吻叫他。但他向来是君子姿态,不与女子计较,对沈樱更是敬重,便答道:“我觉得‘沈氏药局’好。阿姆医术高明,又有手段能力,往后定能把药局越开越大。”
陈锦行把沈樱哄得很好,几人高高兴兴吃了顿饭。
这边,陈锦时在演武场酣畅淋漓打了几场,连军中训练有素的士兵也被他打得趴下。几人起哄:“不愧是陈将军的儿子!陈锦时,我们派黑铁出战,你若是能打赢他,我们便服你!”
“黑铁”是营里一尊悍将,之所以叫黑铁,是因为他整个身躯就像块从山岩上凿下来的黑铁。
赤膊,肌肉虬结,脊背呈古铜色,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横亘其上,正儿八经从战场上下来的。
他赤手空拳,吼道:“哪个是陈锦时?出来受死!”
陈锦时捂着胸口,肺部收紧,感觉稍微有些喘,他摆了摆手,决定歇会儿。
便有人喊他:“别怂啊,陈锦时!都说虎父无犬子,你坐下算什么?娘们儿兮兮的。”
“陈锦时,你跟陈大可不一样,陈大瞧着细皮嫩肉,文绉绉的跟个小白脸儿似的。”
话说着,场上哄堂大笑。
陈锦时向来禁不得人这样激,更禁不得人拿他跟他哥比,在学业上他尚且算得上一事无成,从武之路又被他父亲明令禁止,在家族里倒不如他哥露头了。
就连沈樱那女人也常常叫他跟他哥学学:“你乖些,学学锦行,他多让人省心。”这话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摁了摁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逐渐收紧的肺部听话,叫他畅快地吸进空气,支撑他再打一场。
他把拳头举起,抵在额前,眼神如隼。
“这局我要是赢了,劳烦各位在外好好传一传我陈锦时的名头!我陈二不是什么靠家里生意混饭吃的废物,更不是见了硬仗就缩脖子的软蛋!”
黑铁瞪着他,已经起势,像头被激怒的野牛,眼里毫无世俗情绪,只有冲撞的目标。
有人提醒:“这是陈将军的儿子,黑铁,你悠着点,别真把人给打废了。”
黑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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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陈锦时深吸几下口气,感受着肺部的缩放,他捏紧了拳,还撑得住,一局而已,撑得住。
他并非骑虎难下,也不是被人怂恿着犯蠢的傻瓜蛋,他早就想与黑铁一较高下,要不是从小患有喘症,他才不去学那劳什子四书五经,他早就成了比他爹还勇猛的战士。
其实他没有十足把握能赢黑铁,可惜挑战极限是他的天性,无论如何,他想试试,他要是只做完全有把握的事情,他就不叫陈锦时了。
他有四成把握,剩下的六成里,体型和绝对的力量悬殊占了三成,不争气的肺占了两成,论技巧,他并不觉得自己比黑铁这个傻大个儿差。
黑铁一跺脚,震得脚下的尘土飞扬,一拳挥过来,两人登时搅打在一起。
黑铁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劲,砸过来时像座移动的山,陈锦时几乎能闻到对方拳头上的汗味与铁锈气。他猛地侧身,险险避开那记直拳,拳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他知道硬碰硬绝无胜算,脚下打滑似的踉跄半步,恰好躲过黑铁紧随而来的扫腿。
“躲什么?!”黑铁怒吼,攻势更猛,每一拳都朝着要害招呼。
陈锦时始终保持灵活,同时尽力调整呼吸,让已经开始减少吸进肺里的空气尽可能用在最要紧的地方。
每呼吸一下,肺都像是在剧烈震颤,很用力才能勉强吸进一点空气。
那许久没有过的,窒息的感觉卷土重来,叫他险些昏厥。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好对不起阿姆,又辜负她的苦心了。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黑铁的肩窝与膝盖,以便预判对方的所有动作。
果然,黑铁连续出拳后,右肩微微下沉,呼吸也粗重了几分。陈锦时瞅准空隙,突然矮身,左肘顶住黑铁的膝盖内侧,右手攥拳,用尽全力砸向他大腿根的麻筋。
……从黑铁腋下钻过去……黑铁一拳捣来……飞踹一脚到黑铁后腰……黑铁“咚”地一声单膝跪地,石屑被砸得飞溅。
陈锦时扶着膝盖喘气,再也站不住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艰难进气,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黑铁,笑得肩膀发颤。
“嗬……嗬……嗬……”
他用力锤了自己胸口两下,黑铁欲起身再来,胜负未分,陈锦时止住他:“黑铁,我……我不行了。”
黑铁一愣,尽管膝盖上血赤糊啦的,但这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陈锦时算是知道,黑铁的皮实在太厚,不是他现如今能打赢的,他的力气还太小,该认输时就认输,也是陈锦时的准则。
黑铁嗤笑道:“这怎么行?胜负还没分出来。”
“黑铁,算你赢,行吗?”
黑铁猛然垂头,眼里划过一丝羞愤:“我不需要你让,你这病秧子,这次就算了,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陈锦时摆摆手,已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营中几个与他交好的士兵围过来:“陈二,你没事吧?”
他年纪到底不算大,原本冲动占多数,此时病痛围上来,他彻底心灰意冷。
其实他不是完全打不过黑铁,对吧。
他瘫在粗粝的石子地上,望着天,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应对喘症发作他已有许多经验,他从腰间取下沈樱给他做的香囊,放在鼻尖嗅闻,冰片的味道让他舒服了一点。
这个味道同样把他带回了那些在她怀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那时几乎每天都要发病,沈樱格外惯着他,整日把他放在身边,晚上拍着他的肩膀哄他入睡,若他半夜发作起来,她会立刻苏醒过来。
陈锦时一直躺到完全心平气和,才起身从演武场离开。
他回到家里,宅院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爹在树下乘凉。
“我阿姆呢?”
陈济川正在闭目养神,没心思搭理他,摆摆手:“他们都去香满楼吃饭了。”
说完又骤然睁眼:“你解释解释,怎么现在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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