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微微皱眉，要说的话再度被她截断。
“保护自己，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和阿云分开，不都是因为你们警察吗？”
“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们，说我们是未成年，可是你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还是被拐卖了？”
林遇想到打拐办同事的那句“县派出所疏忽了。”
一个不了了之的玩忽职守，却让两个将警局作为救命稻草的孩子，堕入了深渊。
他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
“烟我只要白沙河。”于佳怡望着林遇的背影轻描淡写的吩咐道“其他的我抽不惯。”
林遇没有回头，也没回应她，沉默的走出了病房。
病房重新变得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于佳怡将文件夹里于佳云的照片撕下来，紧紧的捏在手心里。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看到浑浊乌黑的云层像海浪一样翻滚着。
“姐姐，我好喜欢云啊，看起来白白的，还会飞。”
于佳怡想起那时和于佳云躺在福利院天台看云的日子。
那时雨过天晴，蔚蓝色里漂浮着团团白云。
被微风吹着，时不时的变换形状，漂来漂去，好自由。
云团一片浓白，低垂着，仿佛触手可及。
像童话故事里的一场梦。
“姐姐，我想捉到云。”
“捉云做什么？”
“当翅膀，让我们也飞起来。”
于佳怡的视线越飘越远，落入灰黑天际里翻滚成团的乌云里。
云，原来也可以不是纯白的。
“姐姐给你捉云。”
于佳怡是仰面跳下去的。
失重感反而让她觉得自由自在。
绵延翻滚的乌云在视线内越来越扁平，然后逐渐静止，像一幅灰黑的油画。
于佳怡想起自己看过一本书，雨果的《悲惨世界》
那本书的封面上便是一幅浓黑的乌云，烙印一般刻进了她心里。
世上的一切都逐渐静止，连风声都越来越微弱，最后凝固在耳边。
她想自己是仰面跳下的，灵魂也会被风托着朝上飞吧。
天堂里的云该是洁白的。
可她知道，自己肯定会落入地狱。
但这世上只有人间，才存在真正的地狱。
这么一想，似乎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也没什么是值得留念的。
于佳怡朝上伸出双手，面带微笑的睁大眼，看着越来越远的天空与楼层。
然后在轰隆的雷鸣声里，终于一切都彻底安静。
一切都尘埃落定。
......
林遇跑遍了医院附近的书报亭和小卖部，都没买到于佳怡要抽的白沙河。
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被书报亭老板喊住，“小伙子，你也抽白沙河啊，前天有个小姑娘也来问过，我看她是未成年没给卖的。”
于佳怡问过，也就是说她知道林遇肯定买不到。
他想起那棕黄眼眸里的解脱，和那轻微的带着释然的微笑。
心底的异样逐渐升腾起来，犹如翻滚的暗潮。
雷雨将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万物都被封闭在同一处，将人束缚进沉闷和窒息中。
在雷声落下时，林遇猛然回神，朝医院跑去。
滂沱的雨水在刹那间倾灌如注。
终究是晚了一步。
血水混着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漫延出一幅绝望的画面。
感想：这一章算是第一章节的很大一个转折点，伏笔我埋在前面的，对林遇来说也是很大的一个转折点。
感谢悠然，我真的很担心这一章劝退大家的，第一次写刑侦，而且越写越觉得自己有些反社会呀，但我觉得所谓好坏不过是立场不同，想传达这样的观念而不是洗白。
第41章 神明
四十一章
落地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雨幕，弄堂里灰蒙蒙一片，只余下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晦暗的微光。
淡黄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地面，像荡漾的月亮。
陈晚走到阳台上收好衣服后，顺手叠好放到藤椅上。
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隔壁，林遇家还没有亮灯。
她看了看时间，十点半，往常这个点，林遇已经回家了。
晚间新闻正在报道南城即将迎来一场台风，会导致持续的暴雨，提醒市民们都要做好防范工作。
空气里充斥着水汽和扬尘混杂的潮气，这场大雨巨细无遗的洗刷着各个角落。
她想起早上林遇行色匆匆离开的样子，想着他是不是遇到很要紧的案子，不回来了。
但陈晚琢磨了半晌，还是决定将阳台的灯给留着。
她站在阳台上，朝弄堂口的方向张望了好半天。
过了会儿，幽深漆黑的巷口里有辆车缓缓驶入，两道明晃晃的车灯映出细长的雨水。
透过这束光，陈晚注意到楼下的石榴树在暴雨里显得垂垂欲坠。
她哎呀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忘了给石榴树搭雨布，慌忙转身去找工具。
车子熄了火，安静的停在了楼道外。
陈晚认出那是林遇的车，转身的脚步顿住，又折回原处，扒着护栏仔细看了片刻。
然后拿起一柄雨伞飞快的冲下楼。
雨刷机械的摇来摇去，仍旧擦不干水渍，林遇听着雨水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窗上，仿佛渗透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推开车门，彻底站在暴雨里。
路灯的光在这恶劣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微弱，照不清任何事物。
“啪嗒”一声，一颗微红的石榴落到他脚边。
林遇盯了片刻，神思清明几分，走到石榴树下，看到被狂风暴雨摧残得东摇西晃的木架子。
一树半红的石榴在夜色里摇摇欲坠。
他撩起袖子，微微弯腰钻到树下，开始摆弄木架。
细密的雨滴从树梢间滑落，凉意铺陈在他的脊背上。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耳侧，眼里进了雨水，很酸涩。
林遇用手肘擦了擦脸，拧紧铁丝，确保木架紧实后，才松了口气。
“林遇！”
不远处响起一道声音，隔着瓢泼大雨，听不太真切。
林遇站直后，神色淡漠的望过去。
嘈杂雨水发出的噼啪声逐渐消失，清晰可闻的是陈晚的那声“林遇，这边！”
风很大，她撑着一柄伞，踩着水有些踉跄的跑过来。
溅起的水花被昏黄的路灯点亮，像细碎的星星。
一柄伞先于陈晚本人靠近他，挡住了风雨。
林遇的视线落到她脸上，然后注意到她湿透的肩膀，越发显出单薄。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打伞？”她将雨伞又凑近几分，仔细看林遇的表情，“你怎么了？”
林遇摇摇头，接过伞，伸手将陈晚拉近几分，直到伞沿彻底覆盖住她。
“没事。”他很轻的说。
夜色浓厚，陈晚看不太清林遇的神情，只觉得这句没事，有着微不可察的深沉。
他的眼底一片漆黑，藏匿着涌动的暗潮。
林遇很少会像这样沉默，陈晚猜想肯定是案子上遇到了问题。
“雨好大，我们先回家吧。”她抬起头，眼尾上扬，朝他露出浅笑。
林遇点头，将伞倾向她，低低道“好，回家。”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终于到了门前。
林遇将伞折叠好递给陈晚，“谢谢。”
陈晚站在原地，看他缓缓推开门，有话想说，但又没组织好语言，只能干望着他。
林遇看出她的担忧之情，勉力露出个温和的笑“我没什么的，只是工作上碰到了一些烦心的事。”
陈晚哦了一声，眼看他转身走到玄关处，要关上门时。
她终于措辞完毕，问林遇“你吃饭了吗？”
林遇微微抬眉，整个下午他都是浑浑噩噩的，根本无暇顾及这种事。
从他眼底寻觅到一闪而逝的茫然，陈晚呼了口气，心想可算找到了个合适的理由。
“我也还没吃，咱们一起吃晚饭吧。”她说。
然后在林遇恍神的瞬间，陈晚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道“来我家吃饭吧。”
林遇垂下眼睫，不动声色的望着陈晚，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使得雨水带来的凉意退却许多。
“好。”
换好鞋，进了客厅，陈晚让他先坐着。
过了会儿，她取来一张干净宽松的毛巾，“你先擦擦头发。”
林遇接过，盖在头上随意的抹了几下。
陈晚看他一通瞎擦，有些好笑。
她按住林遇的手，对上他缓缓扬起的脸。
毛绒绒的布料贴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上，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你这样太草率了吧。”她望着林遇的眼睛，轻声说。
语调温软，带着笑意。
陈晚擦头发的动作很轻柔，隔着毛巾揉搓他潮湿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