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看到他微微鼓起的腮帮,笑了一声。
林遇从茫茫然里睁开眼,看见她柔软的笑容,怔忡片刻,“怎么了?”
陈晚摇摇头,递给他一张餐巾纸,“看你边吃边睡,想到了幼稚园的小孩儿。”
林遇慢半拍的想着她是说自己幼稚吗?
嚼了两口油条后,他半眯着眼,又换了个角度思考几秒。
幼稚的话岂不是说他很年轻?
他看着对面的陈晚,视线流连在她青涩的眉眼和皎洁的容颜之间。
忽然觉得幼稚一点挺好的,显年轻。
“你笑什么?”陈晚看林遇眯着眼,微露出虎牙,笑容里有成年人少见的稚气。
林遇回神,蹭了蹭下颌,疑惑道“我笑了吗?”
“笑了。”陈晚点点头,然后咧了咧小兔牙,半眯起眼模仿他“就这么傻笑的。”
林遇眉峰高挑,说他幼稚可以,但是说傻,就有点丢面儿了。
“我是在配合你,其实我是一个很成熟的人。”成熟的林遇端起豆浆,啜饮一口后,神情淡淡的瞥她“我可不傻,你才傻。”
一举一动,力求展现出沉稳自若,从容不惊。
可这话听着就和小学生说的反弹反弹一样,纯属自我辩解。
陈晚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很配合的说“好的。”
林遇满意的点点头,顺手将薯仔包推到她面前“小朋友得多吃点才能长身体,你太瘦了。”
他架着腿,手肘支在桌上,漫不经心的望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弄堂,睡意消散许多。
视线落到对面,看陈晚认真吃东西的模样,林遇不自觉的勾了勾唇角,“多吃点,吃胖点才好看。”
陈晚闻言,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喝口豆浆后,缓缓抬起眼,“你喜欢胖胖的女生?”
她是内双,眼尾纤细,微微上扬时,看着像只猫。
现在隐约有炸毛的意味。
林遇避开她的视线,讪笑两声,开始顺毛“没有啊,我就喜欢你......”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意识到现在讨论这个话题有些不合时宜。
为了掩饰尴尬,也低头喝了口豆浆,结果被呛得直咳嗽。
陈晚看他脸色通红,不知到底是因为被呛,还是归结于其他原因。
她也无意再追问。
“我该去兼职了。”陈晚看了一眼腕表,收拾好桌上的物品后起身和他道别。
林遇抚着喉咙,抬头看她,声音沙哑“好,路上注意安全。”
“嗯嗯。”陈晚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对了,这几天你还是绕路走。”林遇叮嘱她,“到家后,如果我不在家就发条消息过来。”
听到绕路走,陈晚皱了皱眉,“张金志还没有被抓到吗?”
“嗯。”林遇缓过劲儿来,神情端肃“但我们已经加大搜索力度了,你不用太担心。”
陈晚嗯了一声,先前的不安情绪再度笼上心头。
张金志还在逃,陈山又不知去向。
她倒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但防范于未然总归好过毫无准备。
陈晚看了一眼林遇,思量着如何提出请求。
“怎么了?”林遇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宽慰她“张金志的事情你不用怕,没事儿的。”
陈晚直视他半晌后,开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爸爸认识张金志,现在我联系不上他,所以有些担心,林遇你可以帮我找一下他吗?”
她说完后,眼睫低垂,无声的咬了咬下唇,等待林遇的回答。
猝不及防的听她提起陈山,林遇回想起那间清幽冷寂的病房,还有镜片后的灰暗眼瞳,一时如鲠在喉。
陈晚的聪慧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推测出的情况和真相几乎没有出入。
他坐在斑驳的树影下,漆黑瞳仁陷入半明半暗。
陈晚看出他微不可察的犹疑,想到他通宵查案已经很累了,如今自己还给他增加负担,感到几分歉疚之意。
“刚才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陈晚说完后,展露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上班快迟到了,得先走了。”
林遇闻言,抬眼,仔细的观察她微妙的神色。
“我会多留意的。”他也收敛情绪,望向陈晚,眼尾下垂,露出和煦的笑,“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陈晚认真的点了点头,骑着车离开了弄堂。
林遇双手搭在石桌上,看着光影弥漫在修长的指骨上,回想起陈晩刚才的模样。
眼眸里有光在闪烁,但因为他短暂的沉默,又悄无声息的黯淡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叹口气,既纠结又无奈。
回到家以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走到镜子前举起剃须刀,刮掉下颌上淡青的胡茬。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林遇恍神片刻,无声移开视线。
接踵而来的案件,和不得不保守的秘密,让他心力交瘁。用湿巾擦了擦下巴后,下一步动作并未衔接上。
林遇闭了闭眼,在短暂的黑暗里,脑海里浮现出陈晚刚才的神情。
低垂的长睫,紧抿的唇角,无声的勾勒出她对父亲克制许久的担忧与想念。
平时的陈晚对人对事都很淡然,有时候林遇觉得她就像一片云。
给他一种抬眼可见,实际上却很遥远的错觉。
如今这片云落到自己心上,他不想让她消散,他想她永远留存在日光里。
林遇用手掬了捧水扑到脸上,清透的冰凉感使他的神思清明许多。
他抓起一条毛巾,随意捋了捋潮湿的碎发,在这间隙里整理好繁杂的思绪。
......
接下来的两天,重案组的人员都全力以赴的投入案件调查。
临北那边的警方也正紧锣密鼓的搜查着唐泽的下落。
这起跨省大案相当受重视,参与调查的警员皆严阵以待。
林遇接到周宗其电话的时候,晃了晃脖颈,听到骨骼交接时发出的声音。
不适感减轻许多后,他重振精神,“师傅,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也参与了这次的重案组对吧?”周宗其略过寒暄,开门见山的说,语调严肃,符合他不苟言笑的性格。
“对,我是最先接触这起案件的人。”林遇的视线再度落到资料上,用红笔勾画着关键信息。
周宗其嗯了一声,“我想把你调到临北来,这次的案子很有意义,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历练,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是询问,不过语气里有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在纸面上勾画的笔尖忽然停顿,洇出一个鲜明的红点。
林遇没作声,盖上笔帽,良久才回复他“调职这件事我还需要考虑一下。”
周宗其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了一些南城的情况。
林遇避重就轻的说了一些信息,也向他打听临北那批货的走向。
在将要挂断电话时,他忽然想起唐泽的事,犹疑片刻后,还是问了。
“师傅,这次我们查到的物流贸易公司法人叫唐泽。”林遇上下按动着笔帽,以此缓解略微不安的情绪,“您重新参与案件调查,是因为他吗?”
好半天没等到回复,林遇感觉喉间滞凝了一团气流,不上不下的。
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所以感到烦闷,关于唐泽的事他不知道透露多少算合理。
也不知说到何种程度会碰到周宗其心里的伤疤,因此一时无言。
在这并不漫长的沉默里,林遇抬手按了按后颈,感受到起伏的骨骼线条。
“对。”
周宗其终于给出确切答案,他的声音很低沉,隐匿着复杂的情绪“我当年不该心软,放虎归山。”
林遇闻言,吁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也松懈了几分。
既然周宗其知道情况,那他应该也有了相应的对策。
“调职的事情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个答复。”周宗其说完后,嘱咐了几句,匆匆挂断电话。
明晃晃的日光从窗外照射到纸张上,那个红点愈发显得刺眼起来。
林遇沉思了一会儿,换了张纸写下调职申请四个字,关于正文的内容,脑海里却一片空白,毫无头绪。
调职到临北的事其实不需要考量太多,正如周宗其所说,参与这次的案件调查是一次不错的历练。
而且南城对自己来说也不过是异乡,可为何想到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却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或许是因为心上飘着一团洁白柔软的云。
在他出神的时候宋显浙火急火燎的冲进办公室,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走廊上嘈杂的人声潮水般涌进狭小的空间里。
他的视线梭巡一圈后,走到林遇的工位前,喘了口气后飞快的阐述情况“遇哥,前天和你碰面的那个线人,昨天晚上七点多在病房里过世了。”
猝然间听到这个消息,林遇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缓了缓神,才问他“真的去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