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_笔隙藏风【完结】(153)

  梅怜君:“信。”

  祝好倾身在她耳畔低语,退开时,梅怜君紧着眉头,“你疯了!”

  “唯有一线可乘之机,便是在十日后。”祝好合眼,复又睁开,“为求稳妥,明日我打算上鹿谷,阿吟也可……再想想。”

  ……

  第二日,祝好在一片喧嚷声中醒来,她匆匆理好外衫,未及梳洗便已掀帐出外。

  一问方知,原是宋携青遣来护卫她的侍从追来了,梅怜君环胸立在一侧,微微含笑,一副“我皆明了”的高深怪相。

  祝好被她盯得发毛,只得将人先领入营内,教他们几十众也别闲着,可在营中搭把手。

  随军用了半碗米粥并一张胡饼,祝好便同梅怜君辞行,执意亲自到东角鹿谷采采风,鹿谷距此地约莫几十里,往返须得一整日,祝好也不愿多添麻烦,无需抽调兵卒护卫,只点上十个宋携青的人随行,阿吟却不顺着她,道是宋琅遣来的人再如何十八般武艺,到底对霞阳的地形一无所知,便派昨日引路的张飒同行。

  祝好略作思忖,不再推辞。

  自晨至暮,一行人方抵鹿谷,好在此地不宜行军,行途中倒也不见敌踪,却不知可有各部小国的斥候窥见……思及此,祝好笑笑,纵然教人窥见,也无大碍。

  此谷看似狭隘,实则不然,一旦穿过狭道,逐步开阔,空场可容千人,背面却是无路了,倚着处断崖,祝好俯身下望,见崖底一浅涧,崖壁不算陡峭,也不算高,约四丈许,不过于行军而言,无疑是条死路。

  祝好再一探,脚下的石子却磨得簌簌响,惊得一侧的张飒忙拉着她,“祝姑娘来鹿谷究竟是作甚?崖上多碎石,万一失足……”

  祝好的视线落在他攥着自己腕处的指节上,张飒的面上冲起薄红,慌忙松开,只听她问:“对了,鹿谷方圆数里可有走兽飞禽?”

  言谈间,一蒙面侍从朝祝好递来水囊,此人自称脸上有一大黑斑,故而自小掩面,名唤王点,祝好依稀记着自宋府动身时并未见过此人……又见此人上前递水囊时似有意无意地隔在她与张飒之间。

  张飒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有的,鹿谷一带的走兽多着呢……”

  话音戛然而止,二人对视一眼,虽不再言声,彼此却已明了,只因一路而来,方圆十里竟不见飞鸟掠空,也不见走兽的行迹。

  祝好凝神片刻,道:“附近应有一道清渠吧?带我去看看。”

  张飒领命,引一众前去,离得不远,驰马没一会便到了。

  以“清”为名的水渠此刻却浑浊不堪,水面的浮泡滚着渠底的淤泥,众人见祝好捧起污浊的渠水竟是往嘴里送,王点急了,“夫人,属下试属下试……是要喝……吗?”

  他一打岔的功夫,祝好手捧的渠水也已从指缝漏干净了,她微微颔首,倒是一侧的张飒听得“夫人”二字如遭雷击,昨日至今日暗生的些许旖旎心思也被劈得淡去大半。

  “如何?”祝好问。

  王点嘴一抽,心知她问的自然是渠水的滋味,虽不解她的行径,王点仍忍着口舌间的恶心细细品味一番,皱眉答道:“……不知怎的,有些苦涩。”

  祝好转而望向张飒,“此渠平日里也如此浑浊么?”

  张飒思量一二道:“我邻家的长兄几年前曾来此处打鱼,渠水清可见底。”

  “好,我知晓了,多谢。”

  众人却不明祝好晓得了什么所以然。

  去罢清渠,一行人又随祝好在方圆几里地晃荡片刻方回,将至军营时,便觉气氛有异,离得尚有一段距离,遂已听得营中隐隐传来哀声,众人心头俱是一紧,驱马疾行,待近了,透过营栅便见空地上或坐或躺近百伤员,一问方知,今日以秋狄为首的部落小国率三千人马,绕花江自北偷袭营帐,虽未深入,却趁乱劫走部分粮秣,更在江岸高声挑衅,此举无亚于狠狠打了瀛军的脸,磨其士气。

  祝好不多作停留,近日她已见惯血腥拼杀,虽有恻然,面上却已能维系常色,阿吟正在幕府与裨将议事,祝好不便打扰,只在帐外静候。

  今夜无星月,浮云惨淡,好在风色不冷,一个时辰已往,祝好见裨将渐散,方才撩帘入内。

  梅怜君满面倦色,银甲上犹沾血渍,素来遇事逢笑的她,眼下却肃着眉眼,见着祝好,哑着声问:“刚回么?怎的这般晚了?原以为一个时辰前便当回了。”

  “以求稳妥,难免仔细些,故而晚了。”祝好见帐中有水,便自袖里扯出随身的巾帕,蘸水为她拭去银甲上的血污。

  待盆里的水渐红了,忽而听她问:“祝好,你有几成把握?”

  祝好拧帕的手一顿,一双映着水波的眼却坚定地迎上她,“只我,不足三成。”

  末了,祝好莞尔,“但若算上阿吟

  ,五成不止。”

  第108章 鹿谷

  “还不肯招?”

  “只一毛头小子松口了,余下人……似个锯嘴的葫芦,半个字也撬不出,不少俘虏将舌头咬断,宁死不吐。”

  秋狄王漫不经心地转动皮案上一只千翠冰盏,若倒入凉水,盏内便会绽开如冰裂似的细纹,此盏正是自瀛营掠来的玩意儿,秋狄倒是寻不得如此精巧的物什,反观中原内陆只知沉溺在丝竹宴游,专研这些个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若论兵刀相见,却软如豆腐,不堪一击。

  他浅啜一口茶汤,茶饼亦是出自大瀛,入口微涩,后劲却隐有甘甜,秋狄王抬起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问:“他招什么了?”

  “招……招是……”

  秋狄王不耐,大手一挥,“吞吞吐吐作甚?!押他入帐,本王亲自审问!”

  不多时,底下人押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入帐,其人的手脚皆被沉重锈蚀的铁链束缚,中衣久已教血水浸透,凝作泛黑的赭色,情知残破的中衣之下,几不见完肤。

  自头次偷袭瀛营得手,秋狄所率的众部小国愈来愈肆无忌惮,此后又接连抢掳不下三次,不是掠些粮草衣甲,便是兵械马匹,乃至俘虏些瀛人作奴隶。

  只近两日不曾侵犯。

  “勇士如何称呼?”秋狄王笑问。

  “张姓,单字飒……”少年跪伏在地,缓缓引首,又迅速低垂下去,干着嗓门儿道:“还称劳什子勇士?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

  “哈,此言差矣,在本王帐下,你依旧可以重登勇士之名,你们中原人,不正喜欢玩些拜将封侯的戏码么,你若死心塌地臣服在本王帐下,本王依旧给得起。”他狭长的鹰眼牢牢攫在张飒的面上,翁声翁气道:“三日前,尔等营中一改往日颓丧,载歌载舞贪欢逐乐,士气竟自焕然一新,是何缘故?”

  此疑也正是秋狄不再侵犯瀛营的端由。

  张飒不以为意地一嗤,他扯动干裂的唇道:“还能是为何?自然是援军不日已抵,粮草也早已秘密运往大营。”

  三日以来,隔江对唱舞袖翩翩的瀛军的确个个红光满面,一个赛一个的油亮水灵。

  秋狄王架起二郎腿,冷冷笑言:“本王的斥候可不曾瞧见半点援军抑是粮草的行迹,怎么?勇士竟是瀛营派来虚张声势、障本王眼的?”

  “秋狄王既疑心我这勇士,又何必多此一问?”张飒抬起血糊糊的小臂,露出腕间深可见骨的创痕,“我的身上无一处完肤,我既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且已受尽肉刑,既如此,大王便是拔断我的舌头,教我休得胡编乱造,休得虚张声势,障大王的眼,也是见怪不怪了。”

  言罢,张飒果真垂首伏地,一副坐以待毙的奄奄样,再不作声。

  王踞上首,叩击虎皮长案,他好整以暇地问:“得,勇士倒是剖明白,援军从何而来?所谓的粮草又经何地调运?如何逃过以秋狄为首的五部联军的眼儿皮?”

  “你又为何突然招供?”秋狄王见缝插针,沉声逼问。

  “突然?”张飒仰头惨笑,呕出血沫,他啐道:“你们连日在俘虏身上行刑,不正是要教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逼我们开口!逼我们招供吗!怎么,如今我熬不住了,你们反倒信不过我?以此来羞辱我?再说!我投身军伍,本是为报我兄长战死沙场之仇!谁知……谁知我兄长非是死于敌手……”

  张飒的胸膛大起大伏,眼鼻俱红,隐有哽咽,因着年纪小,俨然是一副藏不住事的模样,“你们也清楚,我大瀛良将败谢,此番竟派一介女流挂帅出征!那女人成日缩在营中,畏战不出,莫不是要教我等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成?我大哥……不过是劝诱士兵振作士气,竟被她当着一众将士的面斩于帐下!她算什么将军?!如何统领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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