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_笔隙藏风【完结】(62)

  乔眉言否,她喜欢歌舞器乐,自小就喜欢,绝非因百花楼乐魁一称而苦练,更不会因百花楼的遭际便舍弃此道。

  “好,陆公子,我已决意上京。”乔眉拨弄牡丹瓣沿,“今夜我会同母亲好好谈谈,明日便起手拾掇行囊,后日与公子一道离行,只是,我仍有一事……”

  陆珏心领神会,接道:“虽说我仗着门楣,处事偶有荒唐,乔娘子却莫轻看了我。哪怕你抗绝上京,祝娘子之处,我仍会请医属应诊,不日起行的,也没有那些个医属,他们会暂且留居此城,祝好……我早自友人口中识得此女,倒是个值得敬服之人。”

  乔眉眼含热泪,向他微微作揖。

  陆珏约了时辰至百花楼听玉沙弹曲,是以,他也懒得多言其它,只遣人将乔眉好生送回。

  乔眉返身琼衣楼时,柳如棠正提着盏锃亮的风灯候在扉外,乔眉见了,步前唤声:“母亲。”

  柳如棠面露忧忧,“乔乔去意已决?任母亲如何论道皆无用?”

  乔眉倏然下跪,不论柳如棠怎么扶掖相劝她就是不起,“母亲,我想了很久,我想试一试,此意绝非为着祝娘子,而是为着我自己。”

  柳如棠忆起祝好生事的那日清早,乍闻吵嚷的她下楼,正巧睹见祝好跌入花池,段湄洇后脚跃入,她方奔前几步,另有一位锦裳小娘子翻入花池,据闻是谢家女儿,当即池内乱成一锅粥。

  这还没完,紧着是祝好的夫君跃入……

  嚯,那场面好比热锅下饺……

  之后四人如何上来的,又发生了何事,她却是一丁点儿也记不清了,回过神来,祝好早已被自家夫君抱走了,只池里的俩人莫名其妙地扭打在一处,势必将对方溺死的阵仗,柳如棠探问旁人细情,众娘子亦是懵然,古怪得很。

  乔眉就地一拜,“女儿知道,母亲苦觅多年方将女儿寻回,女儿尚未尽孝,却要再次离开母亲,女儿不孝,亦知母亲放不下心,可是母亲。”她仰首,眼神坚定,“我想继续以歌舞器乐立身,不为博男人爱怜,只为奏出令成民欢愉之曲、亦想奏出我泱泱家国的磅礴之气,我想教世间人不再看低女乐,想教他们知道。‘乐’并非以色侍人。”

  “乔乔。”柳如棠屈膝将女儿揽入怀中,“祝好身骨至此,各铺尚需母亲扛着,无法伴你上京,若陆珏对你有逾矩之处,母亲定将他的肉一刀刀剜了……”

  这些年,她不在女儿身侧,无人为乔眉遮风挡雨,虽如此,她的女儿仍长成了世间最好的小娘子,她为人母,岂能阻女儿的夙心往志。

  她再难忍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乔乔,别忘了回家的路,记着常来探望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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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段跳,小段跳完小谢跳,小谢跳,小谢跳完小宋跳...

  6k算是两章合一起了一口气把剧情过一下

  下章应该是谈个恋爱

  第48章 言和

  “小施啊,你可曾自祖上留下的画卷中,窥得仙君的容貌?”

  施春生闲坐矮杌,将鱼线掷入荷塘,“不曾。”

  谢上卿两手撑在草甸上,她仰天远眺长空的鸟雀飞禽,“昨日,我拜望了祝宅。”

  “你应知,我的曾祖父,最是敬重此人,家中堆叠了不少仙君生前的亲笔和前人所绘的小像,或者自己苦习丹青的画作,昨日,我不只见到了祝娘子,还见到了她的夫君。”

  谢上卿探眼施春生的表情,颇为鄙夷地问他:“你这般关切她,时时托人窥问她的消息,为她广询医方,却始终不至祝宅亲探,只因听闻她与夫君复婚的喜事?”

  她有意拖长最末两字的尾音,施春生攥在钓竿上的五指骤缩。

  竿上悬垂的鱼线轻颤,眼见银鱼行将上钩,一只女儿家的绣履却在水面一点,鱼儿闻波奔窜,施春生见她笑得张扬,“欸,言归正传,小施虽未见过仙君,合该见过祝娘子的夫君吧?你猜怎么着?”

  “宋公子竟与仙君生得一般无二!换句话说……也就是,同你的伯曾祖父宋琅一模一样!”谢上卿眼见施春生紧皱着眉峰,好似溺在某一处的记忆里,她掬了一捧水洒向他,直至施春生回神,她才续道:“我的曾祖父不但见过仙君,甚至有幸得仙君之惠,你大抵不知,我的曾祖父是因仙君方有了为官的执念。”

  “他老人家的平生之志,便是当个史官,奈何其读书

  资质真是……”谢上卿咋舌,“不过呢,较之我爹爹可谓是文曲星再世。”

  施春生侧目去看席地坐在塘畔晃着两脚的女子,他淡声道:“施某不才,曾幸阅家父的文章,诚然短乏气韵,论旨太过一板一眼,中举却不成问题,包括里边的那位,倒是块璞玉,只惜虽为新政,若不得大族荫蔽,精金良玉亦易蒙尘于吃肉不吐骨的京师庙堂。”

  她听不大懂,百无聊赖地问:“哦,你在京都的表弟如何呢?”

  施春生一时不语,他的表弟并非读书的料子,唯望他的双亲及早正视他的弊处,宽他觅得一己所长,不再令他徒徒苦溺难捱的书海之中。

  谢上卿一拍前额,“小施!偏题了!”她忽然正色道:“你说,我的曾祖父早年尚能下地时,三天两头必行折哕斋为仙君焚香敬奉,更是年年盼我作玉女为仙君奉烛拂尘,曾祖父虔心至此,怎舍忘却仙君的容貌呢?”

  “宋公子与仙君皆姓宋,可叹只知其名为‘琅’,不知其字,东街杂卖的一篇志怪里,言之死者若有未尽之愿,倘若生前功德圆满,或可撼动鬼差重回阳世。”

  “莫不是他得道成仙,以凡躯回到故居了?”论及此处,谢上卿脑际一闪念,惊道:“宋携青不正是在祝好将绣球掷于仙君的玉像上才露面的吗?以及,若我不曾记岔,祝宅前生的松鹤居,当是仙君在世时的别邸!”

  她已喋喋至这份上了,谁知身侧之人一如往常的平静,谢上卿气急败坏地自袖内摸出一卷翘角泛黄的画轴,她大劲甩到施春生怀里,“哝,旧朝名士平一水的画作,你睁大眼仔细瞧瞧,祝娘子的夫君,与你的伯曾祖父宋琅有几分相像?”

  施春生搁下钓竿,他徐徐推开卷轴,只一眼已然大骇。

  死寂之余,不远处的房舍内乍响瓷器坠地之音,二人纷纷回首,谢上卿唇角勾笑,她先至柴房捣腾了根趁手的粗木,旋即步近传声的房舍外。

  施春生将画卷轻手收存,问她:“谢姑娘待如何?”

  “呵呵,先赏他一棍,以偿囚我之仇。”

  ……

  两日之期转瞬即逝,乔眉其实没什么物什值得收裹的,惟有自小伴她长大的箜篌,以及在她以“乐”名声大噪时,陈妈妈为她敦请斫琴师以上乘的胡杨木雕凿而成的嵌银丝箜篌。

  柳如棠已遣人将她昨日拾掇齐整的行囊扛上马车,包括祝好托人送来的各色赠别礼,独独眼前的两架箜篌乔眉不知如何取舍。

  她前思后想,下定心遣人将陈妈妈所赠的嵌银丝箜篌送至百花楼予玉沙,哪怕她无心试习箜篌,来日若逢难处,或可以此换个周转金,只盼玉沙得以及早离开那等风色之地。

  乔眉怀抱有些脱漆、却整整承载她十余年艰劳与苦乐的箜篌步出阁楼,甫一行外,遂见母亲叉着腰立在车舆一侧,正与陆珏絮絮聒聒地说些什么。

  母女二人依偎在一处哭眼擦泪了好半晌,陆珏眼见时辰真的不早了,只好出言催促。

  直至乔眉入轿,仍是不舍将卷起的帷幔放下,她儿时被牙婆兜卖至淮城,对于此地,乔眉说不上喜欢,只因母亲与友人尽居此地,是以,淮城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家。

  随马儿一声嘶鸣彻响,车轮轱辘启行,柳如棠徒步追出好远,声泪俱下。

  玉沙合抱嵌银丝箜篌独自立在百花楼的窗廊处,她将此景尽收眼底,亲情于她而言,已经太过渺远,脑际一晃而过的族亲五官已遭岁月磨平。

  长风将乔眉所乘车舆的帷幔吹落,玉沙才敢于光明正大地将视线烙在愈行愈远的马车上。

  倏地,一枚两指长的赤金小牌阻绝了她的视线,玉沙的女使柳儿解释道:“此物是陆珏公子差使下人送予娘子的,除此之外,陆珏公子……只字未言。”

  玉沙接过端详,但见其上雕镌着形似家徽的兽纹,此物当然不是一块普通的金条。

  她的视线横越茫茫行人,稳稳地落在身骑玄马的少年身上。

  真是滥情。

  ……

  萦满药味的室内,祝好侧望圆案上压着的喜帖失神,上月拜请她绣嫁衣的李沅双亲将在明日举婚仪。

  祝好今日依旧没什么胃口,好在精气神较之前日有所好转,她掀开被褥,手撑榻沿借力站起。许是卧床已久,祝好的下肢宛若遇春将化的冰凌逐渐自僵直回暖,她已近半月不曾下地,只得沿屋扶着桌椅柜台练习举步,岂料方行两步已是呛咳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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