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速很快，在不停校准角度，调整空间，指挥她摆姿势时，拍下三百多张照片。与此同时，指尖滑进两次微信。
不知道，日后的岁月里，他是否会嫌恶自己。或者，不用等到日后，时北现在就对自己的狭隘和痴迷一腔悲愤，又束手无策。
拍完照，宋柠心亢奋地看小红书插花教程，一根根剪枝插花。插完一瓶有点累，又不想辜负这份浪漫，只能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花泡进桶里，粗略安置。
抬眼时，时北正漫无目的调台，一如他第一次来这里，漫不经心地像在玩遥控。
她趴在茶几，轻声说，“时北，我困了。你困了吗？”
他垂着头，没有看她：“宋柠心。”
“嗯？”
“插花的时候没找到戒指吗？”
“啊！”宋柠心困意消散一半，连忙低头往玫瑰里找戒指，“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没有。”
她停住动作：“……”
“骗你的。”
“不好笑，吓死我了。”
他讽刺：“吓什么？吓我真的求婚？”
她摇头，“我怕你买了我不喜欢的款式，退不掉。”
“哦。”
“那说想结婚是真的吗？”
“开玩笑的。”
“那说不想当我男朋友是认真的吗？”
他想了想，没有回应。
她当他也应了，撅起嘴巴：“原来都是玩笑啊，我以为是真的呢。”
宋柠心没有想到，接下来会是一段无比坦诚的告白，要是知道，她肯定不会作势打他，还做作地捏起小拳头。
就像若是能在几年后回看高中那场表白，也会多一些准备，多一些思考，而不是做出傻妞的反应，编些自相矛盾的借口。
“宋柠心，你高中恋爱，我总觉得你谈不长。你出国，我总觉得你读个四年会回来。你跟任清扬分手，我也信了。真的，直觉这方面，我没天赋。”
他坐在光影之间，笑着抬起脸，可无论表现得多么无所谓，也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黯然神伤。“看来，下辈子我得投胎做女人。”
“对不起。”
“我不想再面对遥远的你。本来可能可以，聊聊天，做朋友，忍一忍也无所谓。”他再次低下头，声音突然低沉，“现在越界了。你逼我的。”
宋柠心：“对不起。”
“我们回不去了。”
“好，没关系的，回不去就往前走。”宋柠心膝盖跪在地板上，小幅度挪向他，脖子一扭，脸蛋倒对时北的脸，观察表情，“不是说好了吗，我们结婚。”
再睁开眼，时北双目猩红，重重呼出闷滞的浊气，这趟换他说：“对不起。”
“我愿意。”宋柠心贴心地拉过他的手，“因为你是时北。”
“宋柠心。”结婚这个主意很荒唐。
“在。”
“那……”
第30章 按兵不动（3）
查领证准备List，宋柠心说最近办入职手续，户口本和两寸照她都有。要是你想，我们几小时后就可以领证。
按照流行趋势对婚姻的排斥，政府部门应该很欢迎大家结婚。
时北的户口本在车上，红底照片没有，他摇头说算了，下次再说。这事儿说得像改天吃饭。
宋柠心哎呀一声，“照片我最拿手！我现在就给你P一个。”说罢从相册里翻到时北照片，选取最适合P的正脸照拿去美图秀秀抠图，速度搞定，“好了，现在人、物两全。睡觉！明天我们就可以结婚！”
窗帘大开，昏暝的月光趁机泼下来，浇了个清醒。
宋柠心没有想到，和时北第一次相拥而眠，竟然在短暂入眠后乍然惊醒，毫无睡意。她一直是只天塌下来也能睡个好觉的猪，再艰难的时光，只要睡前默念100遍一切都会好的，便能蒙骗自己，呼呼入睡，今日这睡眠状况实在罕见。枕边人呼吸均匀，已经睡了。她怕影响时北睡觉，轻手轻脚起身，往客厅挪去，倒了杯红酒，盘腿坐到玫瑰旁边，继续P图，酝酿睡意。时北递红酒时说这不是好酒，可她怎么尝怎么对味。有一年假期，她在法国一家酒庄住过两周，跟着庄园主喝了几百种酒，一开始什么都喝不出来，后来喝多了，舌头能尝出好歹。她切出P图界面，拿着红酒标签搜价格。Chateau Lynch-Bages，法国波尔多产区，谷歌显示290刀，内网搜索2900人民币。
她轻抿一口，细细回味，喉咙口微微的收敛感像股来自自卑者的骨气。
这种细节，得名侦探柯南来破案吧。
她很怕面对这种时刻，如同她怕问时北，是不是这几年都没谈恋爱，不会是为了我吧。
这话她真能厚着脸皮说出来，但夜半时分想想，又心里堵得难受。
时北家中的旧物堆积如山，宋柠心起初以为是因为家境拮据，所以什么都舍不得丢，后来才明白，实际上是他太恋旧。
对于他来说，生命中的新事物层出不穷，但旧物一旦丢失，记忆会像被更新的程序，逐渐模糊、篡改，最终遗忘。唯一保留回忆的方法，便是紧紧抓住那些承载过去的物品。
他的老街房子处于市中心，地段极佳，靠近大学、重点初高中和大医院，出租的房租足以维持温饱。即使时北没有工作，靠收租收入也饿不死。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将房子租出去。
某次回国，宋柠心随口提到高中同学录，时北便带她回到那间旧楼，一番翻找，果然找到了。她坐在破旧的楼梯上，和他一起翻阅泛黄的同学录，仿佛时光倒流，重回过去。木头的湿气慢慢弥散开来，带着一股古旧的霉香，诉说着被时间浸染、剥落又没被遗忘的痕迹。
时北对这些记忆了如指掌。
她随意提起某段往事，凡涉及到实体记忆，他就能变戏法一样把东西找出来。那些旧物，就这么理所当然地住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守护着他的老灵魂。
而宋柠心，不算初中前搬迁城市，不算海外期间挪窝，就连尚算稳定的高中，也什么都没能留下来。她要找个什么东西，得跑好几套房子，也不一定能找到。
每次爸爸给她展示最新置产，她都不屑一顾。烦死这些土财主的喜好和审美了。王箭羽问这算不算有钱人的毛病，宋柠心有苦说不出。怎么活了二十八年，身边一点旧物都没有。难怪老钱看不起暴发户，确实没有底蕴。
她跟时北聊成长自嘲过，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烦人亲戚，没有撕逼伙伴，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最珍贵的回忆大概就是聊天记录。深更半夜，宋柠心抱膝坐在玫瑰花前，心里的缺口越开越大，风呼呼地从空洞的内心深处穿过。 她打开微信，点开个时北头像，熟门熟路摸进聊天记录，随便搜索关键词晚安，一路滑看他们这几年隔着时差说的晚安。
*
耳边微弱的风声惊扰了疲惫。宋柠心离开房间的刹那，时北缓缓睁开眼睛。月光铺入黑沼泽里，照不见底。他盯着窗帘花纹半片斑驳的影子，脑子里掠过无数问题。这些问题隔在他和宋柠心之间，大概穷尽凡人之力，都无法解决。
这四十八小时，大概就睡了三四个小时。
人疲惫的时候，情绪很容易对立。
他点开手机银行app，一个个查过余额，自己都笑了。关上屏幕，错点宋柠心手机微信的那一幕再次闪过脑海，他懊恼地揉了把脸，往门外走。
走到沙发，见宋柠心在发呆，再次倒回床上。
睡吧，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装睡。既然以前是她，为什么现在不能是他。
他破罐破摔地想，实际也没睡着。
隔着一堵墙，他们近乎睁眼到天亮。
周二，晴天。江南的冬天温柔起来像道明寺好好说话——你知道这厮是个坏脾气，也知道好天就这么一会儿，就像感情的timing，错过就不再。
要是昨晚19点半，民政局加班干活，他们当天就能收到一对冲动的新人作为业绩。
何必等到早上，还要重启冲动。
清早情绪低平，宋柠心这个元气少女也蔫得不行。好在她演技好，精神状态很接戏，外头刚出太阳她便扑到时北床侧，闹铃般叫他起床：“时北，起来，起来，起来！我们去耦园。”
耦园结婚登记处，没有离婚手续办理窗口，特别吉利。
而且不用预约拿号，进去便可以直接登记，整个流程快得像陷阱。递上两寸照片，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手上塞了一堆签字证明，宋柠心大笔一挥没有犹豫，倒是时北仔细阅读，不肯签字，用阅读诈骗协议的态度一行一行看过去。
她拦住他：“不许看，万一看到哪条不符合标准，结不成了怎么办？结婚就要靠冲动，不能深思熟虑。”
多想一步，都结不成。
这是个公开办理的场合。他们对面坐着窗口工作人员，旁边坐着两对正在签字的恋人。宋柠心这话说得像个不带脑子拍沙雕视频的短视频博主，惹得周遭都往她这里看。宋柠心从出门就在催，催到签字，嘴巴催累了：“时北，不想结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