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你不能抛下我。”她装得更可怜了,双手抱住他的腿,“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看不止,你还有你这堆回忆。”时北帮她找地方,发现靠墙放最合适。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感。
他朝她伸手,“照片给我吧。”
“什么?”
“任清扬的。”
“干嘛?”
“放回原位。”
她知道这是风度,不是大度。手摸进沙发底,慢半拍取下防紫外线塑封膜,“那我们让他自然地黯淡,好吗?”
拍立得照片不保护,曝光很快。就算套了膜,也只是延缓变色速度。相片上的画面,总有一天会黯淡的。
时北垂眸,犹豫了一下:“好。”
手在半空,刚要交接,看到他脸上高高地隆起,宋柠心又收回了手。很奇怪,她和时北都没怎么挨过父母打,任清扬却是被打大的。
他身上的淤青直到高中才勉强停止。她指着任清扬温柔的笑脸,面无表情撕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很讨厌受制于父母的人,我认为他永远也长不大。今天发现,原来我也是。我还以为我独立坚强,父母无条件支持我,我虽痛苦但很幸运,实际上,我拥有的很多东西也只在父母的一念之间。像泡沫。”
时北看着她撕碎照片,没有一丝爽感。他只有叹气,叹她又在为眼前的感情妥协掉珍视的东西。
“你爸逗你的。他没气你。”
谁都能看出来,宋柠心稍微给个台阶,宋栾树就会原谅。她不给台阶,过段时间两人也能有契机和解。没什么深仇,宋栾树也不讨厌时北,不至于这么苦大仇深。 她将八瓣碎片丢进垃圾桶,“我要跟你一起奋斗。”
“宋柠心,你知道什么是奋斗吗?别没苦硬吃。”
她问:“什么是奋斗?”
“奋斗就是你定个20块的外卖,得吃两顿。”
这是他在上海最后过的日子。
为了攒钱快点填上债,他一年半都过着这样的生活,硬剩下十万多。等快速攒够钱,宋柠心却完全不需要。好像这20万只有两回出现在她脑子里,一回借出,一回他还。
其他时候,只有他像只抬不起头的蝼蚁,日日铭心,她则住在天上,不懂人间烟火。
现在看来,她依然不懂。
或者,她在别人那里懂过一回,他不想她从另一个维度再懂一回。
“好。我吃两顿。我还可以不吃外卖。我可以啃黄瓜吃生菜,我可以不随便给小费,我可以住老鼠随时穿梭的屋子,我可以和你一起攒钱买房子……”
时北瞥去一眼,打断她:“宋柠心。”
“嗯?”
“我家没老鼠。”
“……哦。”
都挺累的,洗了个快澡,喷上云南白药,便躺下了。
宋柠心迅速入眠,时北夜里则醒来好几回,或者说他压根没睡。
到三点,实在熬不住,他翻了会手机,起身套衣服。夜里寂静,衣料窸窣很扰人,遑论一个早被翻身动静惊动的假寐之人。
宋柠心缓缓睁开眼睛:“你去哪里?”
时北拿车钥匙的动作一顿:“我……去趟工地。”
她坐起身,“凌晨三点,你公司是造火箭的吗?半夜发射?”
时北疲惫,扯出发胀的笑意,“好吧,不去。”
“去医院吧。”宋柠心掀开被子,催他,“快,拿上你的病历本。”
时北不想让她担心,“算了,大半夜的,别折腾了,既然你醒了就再给我一颗止痛药。”
她抓了件羽绒外套,往门口疾走,“不行,我爸学过咏春的。”
第43章 无法成为渣女的她(1)
拍了两张片子,结果显示颧骨、鼻骨骨裂。
宋柠心对着影像报告几行字发了五分钟呆,有种第一次认识宋栾树的感觉。
她好像不懂男人。男人的骤变可以在一朝夕间发生。连至亲的爸爸,都可以陌生成这样。
开了点基本药物配上两盒止痛药,打道回府。医生说不需要做手术,过阵子来复查就行。
时北回忆宋栾树当时跟他对话的表情,以为拳头就是这么痛的,没想到下的是狠手。
宋柠心开车,驶过天边隐隐的微光,听到时北闷哼,问他要不要吃粒止痛药。他塞了一颗,干咽下去。
“不用水吗?”
“不用。”
宋柠心想起任清扬脆弱的喉咙,吃药都要哄。药片稍大一点,他就犯难。圆形和椭圆形两种片剂,他只能勉强吃圆形,椭圆根本咽不下去。
时北这种省事、不哭的人,真的很难有奶吃。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人,跟她一样。
要记住他一点偏好或者癖好,难得像破案。
宋柠心无话可说:“对不起。”
“不用,算了,”他笑笑,接她话,“没关系。人都骗到了,骨个折算什么。”
“人是自己上门的,不是你骗的。”
“也骗了的。”
“哪里骗了?”
“你上门只是想睡我,想找个人浪费点时间和感情,”他望向窗外迷蒙天色,感受疼痛如沉沙般徐徐下陷,“我把你骗去结婚了。”
“胡说,我哪有想睡你,想浪费时间。我就是想结婚。”
“你想结哪门子婚?”
“行吧,我是想睡你,天天睡你,想找个人浪费感情和时间,天天浪费。结婚对我来说不重要,跟你在一起更重要。”
“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
方向盘快打两圈,拐了个急弯。待路面通畅,她想到一个可爱的答案:“贪图你美色。”
想想自己的脸,时北:“现在好像也没了。”
“那没有关系,我还贪图我们简单快乐的高中。”
“你还活在过去。”
她有点困,疲乏附和:“你也一样。”
你也还活在只有我的世界里,我也如此。
说什么对不起,都是多余。宋柠心理亏到负债累累,嘴怎么也甜不起来。她把时北送回家,强迫他睡下,自己转头开车上班去了。
路上她发消息给时北:【绝对不可以起床打游戏!】【骨折一定要好好休息!】【脸好不了我就找别人去浪费时间了!】
关于“打游戏”这三个字,出自她和时北的一次深夜对话。她问,国内都凌晨三四点了,你怎么还醒着。他说在画图,明早要交。她让他画完就睡吧。他回道,画完还得接着开会。宋柠心听了十分不平,觉得这简直是劳役,是都市黑奴!
他安抚她,说还好,也不是每晚都这么忙。
接下来的几天,他深夜依旧在线。宋柠心气不过,扬言要去report他单位。他说这种活儿他不干,别人也抢着干,别report了,直接fire他吧。
她编不出什么有力的劝解,便想,也许忙完这一阵会好一些吧。她爸爸也是忙一阵闲一阵,或许国内的工作节奏就是如此。
隔几天再碰到他深夜未眠,她按捺不住问,是不是还在加班。他说自己在【打游戏】。
一看就是更正过的回答。工作日半夜三点打游戏,哪里是他会干的事儿。
她不再戳破,配合他演戏,假装他真在打游戏,在做快乐的事。
他们果然擅长避开最敏感酸痛的话题,只说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
宋柠心把时北的诊断报告发到家庭群:【谢谢爸爸送给我的结婚礼物。】
小甜心突然不甜,家里弥漫苦味。
龙蓝打电话给她,问这么严重吗?
昨晚宋栾树回来,说给了时北一拳,她当只是给女婿个下马威。
宋柠心轻描淡写:“没事。”
“怎么会没事,都骨折了。”
“对啊,宋亦风说男人脸上有疤才帅。现在有了,符合帅的标准了。”
她知道,这拳头不一定是打时北的,不一定是打结婚证的,可能也是打她的,打任清扬的。只是时北代为承受罢了。
在宋栾树眼里,宋柠心是特别可爱的女孩子。学历性格长相金钱四项全能,这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结果她这条感情路走得小心翼翼,步履维艰。
可能结一趟婚再离,都比八年无名无分要好。
一开始龙蓝和他以为女孩子傻,感情要开窍,得吃点亏,谁知道这亏一吃吃这么久。把亏当饭吃了。
他好几次在视频电话里说,这男的长得太白净了,脸上没疤,不帅。还半玩笑威胁宋柠心,别让他见着他,见着就要给他留个疤。
宋柠心不解,好端端,为什么要揍人家。
他说树威,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任清扬爸用权力说话,他用拳头说话。
最终,这一拳头没打在任清扬脸上,打在了时北脸上。宋柠心知道宋栾树不是老糊涂,打错人,也不是情绪上来,收不住劲。
他就是气她不听他的,但他又要假装开明,尊重她,爱她,所以就揍了时北,给她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