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七点刚过,她擦了擦手,走到齐霜房门口。
“霜霜,起来了。”她敲了敲门,“粥要好了。”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霜霜?别赖床了,早饭要凉了。”
还是没应。
她皱了皱眉把门推开,只见被子叠的整齐,桌上昨天还摊着的几本书,现在收进了书架,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客厅茶几上找到手机想给齐霜打个微信电话,只见有好几条未读微信。
最上面一条是齐霜的。
「妈,我到北京了。想先在北京工作一段时间看看,别担心。」
粥煮好了,热气从电饭煲盖子边缘冒出来。小青菜还在水池里泡着,叶子绿得鲜亮,豆腐也方方正正搁在案板上。
齐霜妈妈看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真是人越大越有主意了,脾气犟得很。”
齐霜是通过何文静的关系找到的新工作。
在西雅图的那段时间,她偶尔还会在领英上给何文静点的动态默默点赞,算不上联系,只是一点遥远的注视,偶尔也会向这位曾经的带教律师请教一些问题。
何文静大约是从某个共同联系人那儿听到了她回国的风声,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回来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齐霜握着手机,站在绍兴家里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巷子,“正在找,北京机会多些。”
“简历发我看看。”何文静说,“我认识几个精品所的合伙人,业务质量不错,人也实在。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递。”
齐霜没犹豫道了谢,当晚就把更新好的简历发了过去。
何文静效率高,三天后给了回音,约了两场视频面试。
其中一家在东三环边上,专注科技和文娱领域的非诉业务,面试时聊了四十分钟,对方问了齐霜在西雅图处理过的一个数据合规案例,齐霜答得细致,对方听完点点头,说下周一可以给答复。
周一早上,录用通知的邮件静静躺在邮箱里。
薪资比她在亚马逊时低了一截,但在国内同级别的律师里,已经算十分优渥。齐霜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点了接受。
房子是在拿到offer后开始找的。
她没再考虑学校附近,北京城西边那片,又破又烂,又土又旧,但偏偏房租高得离谱。
新律所在东三环外,齐霜在租房软件上划定了通勤半小时内的范围,周末抽空去看了几处,最后定下了一个小型公寓社区里的一居室。房租比预想的还低一些,可能是这几年楼市低迷的缘故。
刚到北京的第一周,周五下班前,她给大学室友群里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聚聚?」
王莉几乎秒回:「哭!我在长沙出差,下周才回!你们先吃,给我直播!」
谢晓雯发了个蹦跳的表情包:「有有有!齐律师回京,必须接风!」
最后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原本中关村的欧美汇不见了,现在改名成了领展中心。聚餐的餐馆是里头一家云南菜馆,谢晓雯挑的,说最近云贵川的“山野、梅果bistro”火的很,远在北京的她也要尝尝鲜。
齐霜失笑,她对云贵川菜系的印象还停留在火烧云、云海肴汽锅鸡之类的,没想到才离开国内一年多,菜名已经花样百出了。
聚餐散场时已近十点。
谢晓雯叫了代驾,执意要先送齐霜。陈煦住得近,自己打车走了。车里暖气开得足,混合着谢晓雯车上淡淡的香水味,齐霜靠在后座,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地滑过。
酒意是慢慢泛上来的,那桂花酿入口甜软,后劲却来的猛。
“真没事?”谢晓雯透过后视镜看她。
“真没事。”齐霜说。
车停在小区门口,齐霜下车被冷风一吹,清醒了半分,脚步却更飘了些。电梯金属面映出她的影子,脸颊有些红。
进屋后她踢掉鞋子,一只东一只西,也懒得摆正。大衣也从肩上滑落,堆在门口的地垫上。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亮着。齐霜走过去,身子一沉,陷进沙发里。布艺沙发有点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她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腿蜷缩着,脸颊贴上毛毯。
很软。
细密的羊绒毛蹭着皮肤,像被什么稳妥地包裹住,齐霜满足地叹了口气,又在毛毯上蹭了蹭。
像谁?
念头像水底的鱼,慢悠悠地晃过去,还摆着尾,却看不清形状。她闭着眼,眉头却微蹙。
是谁呢?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太阳穴还在痛。心口却痒痒的,还带着一丝酸软。
像谁啊?
齐霜有点烦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她干脆用手肘撑住膝盖,掌心抵着额头,闭着眼用力地想。
她维持着这个费力又滑稽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是没想起来。
撑住身体的那股力气忽然就泄了,她整个人向后一仰,重新陷进沙发。
就在齐霜闭上眼的前一秒,她在心底突然叫了一声:李汝亭。
第二天中午十点多,齐霜才醒。
脖子僵,腰背也僵,关节都生了锈。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酒已经醒了大半,残留的晕眩像退潮后沙滩上浅浅的水洼,一晃一晃的。
她在沙发上躺了会儿没动,身下的沙发被体温焐了一夜,温热,也有些潮。
手在身侧摸了摸,空的。手机不在睡醒就能碰到的位置,她又往沙发靠背和坐垫的缝隙里探,直到碰到冰凉的机身。
卡在那儿了。
她把手机抠出来按亮屏幕,十点二十七分。通知栏里叠着七八条未读消息。
她想仔细看看,但眼睛不舒服。又酸又胀,眼皮沉得厉害。她眨了眨试图把眼睛睁大些,可上下眼皮像被什么黏住了,扯开时有些费力,甚至带起一阵刺痛,还有点肿。
直到她看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的像悲伤蛙。
她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在冰箱里翻箱倒柜还是没找到现成的冰袋,于是只能扯了几张保鲜膜,包了几块冰,做成一个简陋的冰包。做完这些,齐霜就这么仰靠着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浮肿消下去一些,眼睛能正常睁开了,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最上面几条是谢晓雯的,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多到今早九点。
「到家没?报平安。」
「睡着了?那没事了。」
齐霜动了动手指,先给谢晓雯回:「醒了。头还行,眼睛肿了。」
谢晓雯几乎秒回:「哈哈哈哈哈酒精过敏了吧!冰敷!多喝水!」
齐霜没再回,退出聊天窗口。
下面还有几条,备注是Harriet Dou的联系人,她的顶头上司,姓豆,单名一个棱。
消息是早上八点半左右发的。
「小齐,醒了看到回一下。」
「下午有空的话,帮我去趟国贸。周二见客户张总,他太太一同出席,需要送份礼物给他的新婚太太,一条女款皮带,奢侈品牌的,预算大概小万左右,你看着选。」
她打字回复:「好的Harriet,收到。下午我去买。」
豆棱是何文静的研究生同学。
齐霜刚接到录用通知,和何文静通电话确认一些细节时,何文静在电话那头提了一句:“你的顶头上司是我老同学,姓氏有点特别,姓豆。人不错,业务也扎实,你好好跟着她。”
齐霜当时正站在新租的客厅里,窗外是东四环傍晚的车流,她重复:“窦?我知道,美人心计里窦漪房的窦嘛?”
电话里传来何文静短促的笑声。“不是,”她说,“黄豆的豆。”
齐霜愣了一下:“豆……这个姓,那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少见吧?”何文静语气轻松,“我们当年开学点名,点到她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老师还扶了扶眼镜确认是不是打印错了。”
齐霜想象那个画面,也笑了笑。
“名也特别,”何文静继续说,“棱,但不读‘leng’,读‘ling’。二声。”
“豆……棱(ling)?”齐霜试着念出来。
“对。当初自我介绍,她说‘我叫豆棱’,底下有男生小声接‘冻龄?’,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安静了。”
齐霜听着,没说话。
何文静继续说:“她跟我一个班的,但不在一个寝室,我俩性格有点像。”声音里满是回忆,“话不多,但做事利落。她喜欢吃东区食堂的麻辣香锅,我喜欢吃西区的牛肉面,我俩每次都得吵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齐霜还是握着手机听着。
“后来她博士去了上海,我留在北京。她走的时候我还伤心了好一阵,主要是饭搭子没了。”
“那她现在怎么又回北京了?”齐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