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鞋碍事,她索性脱了,光脚踩在湿冷的瓦片上,离雏鸟还有两尺远时,她停住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她会失去平衡。她伸长手臂,离那只在哀叫的小鸟还有一段距离。
得再近一点。
齐霜咬了咬下唇。侧过身让自己更贴近瓦片,然后伸直手臂又往前探了探。这次够了,她伸出手,手掌慢慢靠近那只雏鸟,轻轻落下。
抓住了。
手心里的温热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心脏在手心里跳动,很快,很轻。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欣喜,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李汝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身旁的齐霜。但手指落在床单上,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平整。他撑起身,看向浴室方向,门开着,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水声。
“霜霜?”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齐霜?”
他开始下楼。
“齐霜!”
声音提高了一些,李汝亭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等走到院子中间时,他抬头看到齐霜穿着睡衣正坐在屋顶的斜坡上,姿势很危险,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屋檐的方向。
李汝亭的呼吸停住了。他以为她在慢慢接受,他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
可是现在她在屋顶上,只要再往前挪一点,就会从那里滑下去。
“霜霜!”
李汝亭的声音划破了院子的寂静。
屋顶上的齐霜动作顿住了。她低下头,看向院子里的他。距离有些远,李汝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头发,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先别动,”他说。
“你听我说,”李汝亭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什么事我们下来谈,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想走,去亚马逊,或者想回北京,想继续工作,都可以。我们现在就订机票,好不好?”
齐霜还是没说话。然后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往天窗的方向挪动。
“齐霜!”李汝亭的声音拔高,“你别动!”
那声音里是他少有流露的情绪,院子里栖在树上的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屋顶上的齐霜停住了。她侧过脸,看到院子里的李汝亭,然后又转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呼喊,也不在意自己正处在危险的位置。
李汝亭看着她的背影,“霜霜,”他又开口,“算我求你,你先别动。我们好好说。”
齐霜终于回过头来,“你吵死了!”
李汝亭愣住了。然后他看见她小心地松开拢着的手,把一只茸毛还没长齐的雏鸟放回窝里。
等齐霜换好衣服下楼时,李汝亭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李汝亭看着她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李汝亭面前也有一碗粥,但他没动。
“刚才,”他开口,声音在安静里显得突兀,“我以为你要……”
齐霜抬起眼看他,“要什么?”她问。
李汝亭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以为我要寻死?”
齐霜忽然笑了笑,“你错了,我不会寻死,我不仅不会寻死,”她补充 ,“我还会好好活着。”
说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就像这样,”她放下碗,“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又喝了一大口。
李汝亭目光复杂,他想让她慢点吃,想让她别这样笑。
突然,齐霜的脸色变了,她捂住嘴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李汝亭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卫生间里齐霜趴在水槽边,背弓着,整个背脊都弓了起来,薄薄睡衣紧贴着后背勾勒出脊椎骨的形状。
一节又一节,凸起在布料下,像一串嶙峋的珠子。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齐霜在呕吐。
白粥混着胃酸从喉咙里涌出来,她吐得用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痉挛,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粥已经吐得差不多了,然后是黄色的胃液,混着黏腻的唾液,丝丝缕缕地从她嘴角流下来下来。
她腰弯得很低,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到脸颊两侧,发梢沾到了恶心污秽的呕吐物。
她抬手想把头发拨开。
李汝亭站在她身后轻拍着她的背,可是手心触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硌手的骨头,背很凉,全是冷汗,布料湿湿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不起上一次看到齐霜笑是什么时候了。
等齐霜吐完,整个人几乎脱力地趴在水槽边。背脊颤抖,呼吸粗重破碎。
李汝亭将毛巾取下来,打开水龙头,把毛巾浸湿然后拧干。齐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脸颊因为刚才的呕吐变的苍白。
李汝亭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开始为她悉心擦拭
她的脸很凉,皮肤下面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轮廓。脸颊陷下去一些,眼窝变深了,皮肤很薄,他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附近隐隐跳动。
她顺从地抬起头,任由他动作,齐霜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
擦完脸,李汝亭拉过她的手,齐霜的手腕很细,他能用拇指和中指轻松圈住。他继续小心地擦拭她的手心。
等做完这些,他松开手,转身去洗毛巾。
水声哗哗,在冰冷的卫生间响着,李汝亭沉默地洗着毛巾。
过了很久,李汝亭才开口。
“你走吧,什么时候都行,只要你想。”
李汝亭没有看她,“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回去后正常上班就行。”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还有,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到这里变了,有些哽咽。
齐霜怔了好久。
“那真是多谢李总成全了。”
第71章 胡汉三又回来了! 齐霜到……
齐霜到底还是辞去了亚马逊的工作, 离开那天,本还是出了名的雨窝子,可是偏偏在那日放了晴, 天空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她抬头看天, 恍然间竟有些刺眼。
公寓里的东西, 能送人的送人, 带不走的就扔了。那几盆绿植留给了隔壁的韩国留学生, 女孩高兴地收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会好好照顾。
飞机开始下降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齐霜从舷窗望出去,能看见底下连绵的江南水田, 被田埂分割成不规则的绿格子。
“回来也好,”父亲夹了块鱼放在她碗里, “外面总归是外面。”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 接口道:“就是, 回家多好。你想做什么工作?慢慢找,不急。”
休息了一星期,齐霜开始在网上看招聘信息。绍兴不大,知识产权相关的岗位又少,偶尔有几个,要求也是五年以上经验或者要有本地资源。她投了几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只有两家约了面试, 聊完便没了下文。
一天晚饭后,母亲切了水果端到客厅。齐霜坐在沙发上看书,是本从西雅图带回来的英文小说, 看了十几页,字在眼前晃却没读进去。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递过一瓣橙子。
“霜霜,”母亲开口,“妈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齐霜合上书。
“你看,咱们这儿是小地方,我跟你爸商量了,要不你考个公务员试试?”
“公务员稳定,体面,也适合女孩子。”母亲继续说,“你之前在西雅图有段时间,我们都联系不上你,我跟你爸整夜整夜睡不着。”
母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不图你赚多少钱,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在我们身边。”她声音低下去,“考上的话,工作就在本地,以后结婚生孩子,我们都帮得上忙。”
齐霜看着自己妈妈的嘴一张一合,她却想起了Amanda每天换一种颜色的口红。
“我考虑考虑。”齐霜说。
母亲点点头没再劝,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不急,你慢慢想。”
夜里,齐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垃圾短信。她按熄屏幕,翻了个身。
清晨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齐霜妈妈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还在睡的齐霜。厨房窗户外头,对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了灯。
她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去了早市。
这个点的菜最新鲜,有霜霜爱吃的上海青,得挑嫩叶带露水的。摊主认得她,笑着打招呼:“阿姨今朝早嘛,买点啥?”
“小青菜有伐?要嫩点的。”她弯腰挑拣,手指掐了掐菜梗。
“有有有,今早刚到的,你看,水灵灵的。”
称了一斤小青菜,又买了块嫩豆腐。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又亮了些,灰蓝褪成鱼肚白。她心里盘算着早饭:青菜炒一炒,豆腐打个蛋花汤,再蒸几个速冻的豆沙包,霜霜小时候最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