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要的就是一个态度,陛下身体康健,不是先帝的特殊情况,娘娘就在宫里摆花弄草,和小儿子女儿们一起,这不是挺好的吗。”
范澈说着总算发觉不对,林媛低着头,不停的流泪,他慌忙抬手去擦,“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了?别哭了,是我哪句话说的不对了?”
“我就是想着,若是有一日,有一日你先我而去,大郎带着她媳妇站到我面前说,娘,这是主院,你在这住不合适了,得搬到其他地方去住,我怎么办?”林媛啜泣着说,“这房间里都是你我的痕迹,失去你已经足够难受了,还要去一个陌生的完全没有你的气息的房子,我怎么活。”
范澈见她心伤,顾不得穿鞋,光脚踩在地上,要和她挤在一条凳上,坐不下,把她半抱起坐在自己腿上,“咱家才多少家底,又影响不了别人,就是你要住主院,你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范林恩要敢说个不,我撕了他的皮。”
“你那时候都死了,你能撕谁的皮?到时候我就是一个要看儿子脸色生活的老妪,我要知情识趣,我要体谅,不能让儿子难办。”林媛哭着问他,“天家又如何,你们现在不就是在欺负娘娘没了夫君,就得向你们低头示弱,表示自己绝无野心。”
“我就这么说吧,娘娘此人最恨胁迫,就算她没心思,你们这番作态,她倒真要争争看,有什么了不起的,要逼着一个死了夫君没几天的寡妇搬房子。”
重点从来不是房子,是权势。
所以格外让人厌烦,因为总有人不那么在意权势,在意的是真情。
“好啦,此事我没有插嘴,我同你说,也是想你提醒一下娘娘,具体娘娘要怎么做,也不是咱们俩能干预的。”范澈给她擦眼泪,“你看你,都当成自己事了,还这么伤心,白天哭得那么多,还哭,也不怕眼睛疼。”
等林媛情绪稳定了,范澈才又问她,“你和娘娘感情好,所以站在她的立场,想她所想,但是你想过没有,下一个要住进凤仪宫的是你女儿。”
“珞珠才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孩子,再说,她本来就倾向于在东宫生。”林媛嫌弃范澈手上有茧,改拿衣袖擦眼泪。
“生孩子要几日?就算做月子又用得上几日?太后一直不搬,难道就一直住在东宫?”
“宫里那么多宫殿。”林媛心想,就算真的要住凤仪宫,那也得修饰装修一番,不能直接住进去,这跟住进公公婆婆的被窝有什么区别。
“若只为了一时,娘娘根本没必要跟着犟,她如果要住到死。”范澈叹气,“说句不好听的,珞珠要是命短,到死都赶不上凤仪宫住。”
林媛轻扇他的嘴,“你这嘴里能不能说出点好听的。”
烦躁起来,看到他的脸就不爽,也不想和他挨着,扭着肩膀躲开范澈的手臂,抬起脚直接用他的衣服下摆擦脚,随即穿上鞋,往外走两步又回身看向范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娘娘若要和陛下对着干,那也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珞珠只要尽好自己的本分,凡事与她不相干呢。”
范澈苦笑。
你这会逞强也没用,怎么不记得当年我和你爹对峙的时候,你心焦的一夜一夜不睡觉,夫妇一体,若是有朝一日陛下和太后站在对立面,珞珠如何能置身事外?
晏执星本来是有事要请示婆婆,到门口被拦下,说是大娘子正在和主君说话呢,晏执星想等一下,婢女直接说,大娘子交代了,不是很重要的事,娘子拿主意就是,不必过问她。
晏执星只能点头,离开时从窗户的缝隙能看到两人是搂坐在一起说话,晏执星心里大受震惊,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年轻夫妇才会这样亲亲热热挨着,她爹娘算感情很好的,在她记忆里也就是互相打趣,眉目含情,没有这样直接的。
直到回到自己院子,晏执星都没过神来,范林恩问她是不是累了,晏执星看着夫君,对她也算是温文尔雅,体贴有礼,但是和刚才看到的公婆是完全不一样。
听说公公婆婆是青梅竹马,中间几年没见面,再见面就情根深种,非卿不娶,非君不嫁,这种感情,是要比他们这种父母之命结合的感情要好些。
晏执星压下些许羡慕,摇头说没事,“母亲累了已经歇下,我们就不必去请晚安。”
范林恩点头,“既如此你也早些休息,我去和三郎四郎说一声。”
林媛的眼泪到底激发了范澈忧虑,人老了就得让位,世道终究是年轻人的,如果他还活着,林媛肯定不会觉得委屈,老两口在哪住都行,但要是他真走在前面,林媛要从自己住了一辈子的院子搬出去。
范澈想一下就心疼的厉害。
他在书房画了一下自家的布局,左右移挪,决定周边的房子出售他就买下来,等到四郎也成亲,他就把家分成四分,开三个大门,三郎和四郎都要自立门户,林媛要傍着大儿子住,大门不改,再起个正院,这样就不影响林媛的住所,她可以在她熟悉的地方终老。
儿子围绕在身边,要见也容易,等林媛老死,三兄弟把墙一砌,算是分给他们的老宅,以后各有发展,或留或卖都不影响。
范澈没有什么祖产不能分割,孩子们不能分家必须聚在一起生活的道理,他是独生子,又是婚后就带着娘子出来单过的人,压根就不在意这一套。
始终是活着的人最重要,始终是现在的生活最重要。
第315章 福寿宫
“哎,冯吏,上次我问你要的名册怎么还准备好?”
“哦,那个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已经交给了崔大人,这事现在归他经手,只能给他。”
“我正办的事,怎么就交给他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都是上头安排。”
——
“你儿子如今病了,还去衙门点什么卯,当真是当官上瘾了,连当娘的本分都不记得了。”
“大夫看了已经没事,我去去就回。”
“不准去。”婆婆沉着脸,“人贵有自知之明,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面天都换了,你这小蝼蚁只能顺应行事,别把全家都带坑里。”
太后都管不着政事,还会用你们这些女官吗?自己识相退回家中就是最好,到最后要清算,就少不得倒霉。
——
“陛下已经明旨下令,所有女官都回归内司,服务宫廷?”
“既然没有,那我之前怎么做,现在依旧怎么做。”
“还是说,天子都要三年不改父制以示孝顺,你们就要替陛下做决定推翻先帝留下的种种?!”
……
风向是很奇妙的感觉,察觉到某种风向的人,不必确定不必等待明确的指示,就会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进行改变。
从前女官只限于内司六部,晏子归因为上朝参政,要用很多女官,渐渐有许多事要连接前朝六部,就有了有自己的衙门,最开始只是一些文书统计工作,后面才慢慢又增加了抽查,监管之类的活,她们并没有实权,但是能直达圣听,所以六部官员见了还是客客气气的。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把她们当同僚过。
先帝支持娘娘,那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在先帝不在了,娘娘没有参政的必要,陛下现在态度不明,但是适当的排挤一下,让她们知难而退也是挺好的。
女人就应该老实的相夫教子,何必到官场来丢人现眼。
晏子归如今,大半的时间都在发呆,常常看着一个东西就出神,就是想到和周洄的曾经。
两人相处的时间太多,晏子归轻声问紫苏,“其实按相处时间来说,就是到八十寿归正寝的夫妻也不定有我们这么多相处的时间。”
男女分工不同,多少夫妻就是早晚见一面,就要各自忙碌,夫妻感情不好的,晚上那面也省了,内院妾室多爱喝花酒的,轮到妻子床上一年也没多少,这样算来,周洄全部的时间都给了她,所有的情爱也都给了她,时间是短暂了点,但是浓度很高。
“论夫妻恩爱,他们是拍马也赶不上娘娘和陛下。”
“不该这么好的。”晏子归摇头,“太好了老天爷看不得就要收了去,也许平平淡淡的,陛下宠幸别人,相敬如宾或许能到老。”
“那不是。”紫苏肯定,“陛下那个身体,要是沉迷女色,更活不到这么久了,许是不等到太子成年就要。”
晏子归看了她一眼,但是没有计较她的大胆用词,只是苦笑,“你这么说也是,陛下一直担心自己活不到太子成年,但是现在太子成年,成亲,当了父亲,想来陛下肯定很安慰。”
“陛下放心不下的只有娘娘。”紫苏安慰她,“娘娘要早些振作起来,陛下泉下有知,才能放心。”
晏子归闭上眼叹气。
“曹公公昨日偷偷同奴婢说,要奴婢去福寿宫看一看。”紫苏疑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福寿宫,奴婢猜想,是不是陛下在福寿宫安排了什么?那不必我先去踩点,娘娘第一眼就能看到陛下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