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宁最后的祝福、岑阙的控诉、沈青蹊的质疑、律所的欠款台账、网友的谩骂、一审的失败、同事有意无意的嘲讽、刘传歌的期许,甚至被她遗忘了许久的过客,陈嘉鸣、杨奇、樊彬也都跑来她眼前……
离开团队她是不是注定一事无成?
一直以来,她是不是高估了自己而低估了平台的作用?
资源和能力她到底拥有什么?是真实积累下来的吗?还是虚妄的错觉?
把目标锚定在这样的案子上她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她如今这个口碑和水平,真的可以独立吗?
要不要退而求其次重新找个团队积累锻炼?
退而求其次,退而求其次……
听着就令人沮丧。
熬夜加上忽然的情绪上涌,她的头好晕好疼,感觉置身虚空之境,只有自己在混沌世界里飘浮旋转,肉体空空荡荡,万有引力仿佛失去作用。
“退而求其次不是妥协,是策略。”
脑海中闪过这么一句话,忽然,所有画面都消失,声音都消弭,只剩下这句话,不断地回荡。
这是她在岑阙的微博看到的,明明是文字版,此刻却是生动的语音版,温柔坚定,仿佛是他此刻就在她身边,温声劝慰。
像是一剂止疼药。
江清月缓缓抬起头,顺了顺被自己抓乱的头发,抽出公文包里自己熬夜准备的东西,在这一瞬冒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策略”。
半小时后,江清月出现在中银大厦27楼。
荣信的前台当然认识她,当初岑律师交代“江律师再来,无论我在干什么,都要通知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所以在江清月走出电梯时,前台的电话就已经拨到岑阙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周少临,说岑律今天没来律所,前台还是如实汇报:“江律师来了。”
周少临音量浮夸:“谁?”
“天勤的,哦不,众胜的江清月律师……”话说到这儿,江清月已经到了跟前,前台只好先把电话放一旁,“您好,是找…… ”
“您好,我找闫爽律师,很抱歉没有预约,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我是众…… ”
“好的江律师,请稍坐。”
江清月看着眼前稍显慌张的前台,狐疑地点头,坐到一旁等候。
前台悄声打电话:“抱歉周律师,弄错了,江律师不是来找岑律的……你都听到了吧,好的。”
挂断后,前台给江清月倒了杯水,才往闫律师助理处打去电话,片刻后反馈说让她稍等。
就着有水,她吃了一片止疼药,头疼和经痛都会缓解一些。
江清月小口地喝水,忽然有些紧张。
甚至比她早上去华声世纪的时候更加紧张。
他辞职了吗,还是不辞了,还在荣信吗,看前台对她的态度,应该还在,今天会在吗,他会忽然从外头进来,或者从里头出来吗,如果遇到他,或者与他相关的人比如周少临或者余锦绣她该呈现怎样的状态?
不过好在,谁也没碰见,没出五分钟,闫爽的助理出来引她到办公室。
奇怪的是,没有上楼,闫爽的办公室只在27层的一个靠窗单间,从玻璃隔断就能看到内里全貌。
这似乎不太符合荣信给合伙人的配置?
来的路上她特地在官网上看过闫爽的资料,但大概是信息更新不及时,眼前的人和照片上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荣信官网上的她与秦霜宁、邝素英很像,有柔中带刚的类似气质,眼前的闫爽却是标准刻板印象中女强人的强势模样。
四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一头未经修饰的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窝深,嘴唇薄,不施粉黛的素净脸庞上,隐约可见一些雀斑。
文娱法领域令人闻风丧胆的闫律师看上去的确精明强干,气场十足。
江清月忽然为自己心血来潮的策略捏一把汗。
事实上,她还不止心血来潮那么简单,身体热流的奔涌也让她有些局促。
她气血较为丰沛,一直以来经期对工作和生活的影响都不算大,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作用力。
不知道是她的脸色过于差劲,还是女人间的天然默契。
闫爽的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她脸上,在她预备打招呼前,忽然提醒:“江律师,你此刻需要的,是休息。”
第166章 交易 引见专家证人
江清月准备的几种开场白被对方一句关心打乱,她怔了怔,借着话头表达来意:“谢谢您的关心闫律师,非常感动,我今天确实没有休息好,所以不会打扰您太久。”
闫爽走到会客区,抬手示意请坐。
江清月在对面落座:“我来主要是想聊一聊华声世纪跨境数字版权授权的案子,恭喜您已经与华声世纪达成合作,实话说我也为这个案子准备了一套服务方案,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
闫爽:“江律师,以前没有打过交道,我也说实话,我知道你,是因为岑律师,他不止一次和我提到过你,所以在你开口之前,我想过好几个你找我的事由,唯独没想到是为了这个案子。”
岑阙曾提起过她吗?
所以此刻,闫律师是把她当作同事的女友来看待的。
江清月心情有些复杂,但并不纠结,绕过岑阙的话题,开门见山:“您知道我是我的荣幸,我今天到了华声才知道他们已经和您签约了,我认为他们的选择非常正确,但从个人来说还是挺遗憾的,我的方案或许也有独到之处,所以就很冒昧地过来想和您交流交流。”
“只是交流?我团队人手足够,暂时不需要外部合作。”
闫爽说话没拐弯抹角,和这间屋子给人感觉一致,整齐的摆设,极简的风格,茶几上没有茶、咖啡或者其它饮料,只有瓶装矿泉水。
所以闫爽也没有沏茶泡茶等动作,她坐过来,好像只是为了更近距离的谈话。
“这个情况我清楚,所以我不是要来分一杯羹,”江清月从公文包取出文件夹,翻到目录页,调转页面方向,放到对方桌面上,“您可以先看看。”
闫爽接过,很有分寸,没往后翻,只将目录浏览一遍,抬眸,眼神看不出情绪,“捆绑政策红利?”
“华声世纪本次授权体量巨大,以华语流行音乐为主,其中包含近年在中文互联网较有传唱度和影响力的中国风、古风曲目,与文化出海重点项目的相关条件契合,从商务部数字文化产品出口指导目录来看,如果按照国家级标准对授权内容进行筛选和包装,应该问题不大,还有预期能获得相关税收优惠,这无论是对授权方还是被授权方,都是一大利好。”
江清月和盘托出,眼神坦荡。
闫爽的目光中有惊喜也有研判,她将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你很有政策嗅觉,也有商业思维,但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华声世纪没有对曲目进行调整,那么至少您应该还没有行动。”
闫爽抿唇笑了笑,不置可否,瞥一眼桌面上的策划书:“无论我事先是否想到了,现在也知道了,让人做个方案出来不是难事。”
江清月没被吓唬,保持微笑道:“其实岑阙也经常和我提到您,之前从天勤辞职的时候,他就一直推荐我到您的团队,我想您是愿意给年轻人机会的人。”
不会做这种顺手牵羊的事。
被拐弯抹角地戴了高帽,闫爽没有表现出被吹捧的飘飘然,也没有被威胁的愠怒,面色沉静,反问道:“那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来应聘?是觉得秦律师比我好?”
这问题实在尖锐。
江清月为自己捏了把汗,她对闫律师的了解实在太少,不知道怎样的应答才是对方想要的。
没有策略的时候,唯剩实话实说。
“是当时的众胜比荣信更适合当时的我。”
闫爽也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收到一个正经回答,她笑达眼底,语气随和了许多,调侃道:“你这么年轻,倒是对自己定位清晰,难怪当时岑阙宁愿丢掉利海医疗的案子,也要帮你和秦律师搭上线。”
这话倒叫江清月摸不着头脑了,低声呢喃似自然自语:“丢案子……?”
利海的案子?利海医疗?那不是宗樾的案子么?
什么叫做岑阙帮她和师父搭上线?
闫爽看她这反应,瞬间意识到双方的信息不对称,作为一个外人她及时收住话头,言归正传:“所以你是来与我交易的,准备用你这份工作成果从我这儿拿到什么东西?”
江清月还在思忖上一句话,有些愣怔,但没忘记自己今天的主线任务。
她回过神,没有否认“交易”一说,直言:“我近期在办理一个保护作品完整权的案件,需要一位专家证人,听说版权保护协会的副会长、《版权与创意》的主编王鹤鸣老师是您的研究生室友,想请您代为引见。”
闫爽挑了挑眉,似是对她的答案略感讶异,“你那个案子我知道,还上过文娱热搜,做好了确实得名声,但是舆论是把双刃剑,不得不慎重。不是我打击你,我这个姐妹最是淡泊,只求安稳,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了,最担心晚节不保,就算我引见给你,多半也是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