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新的工作,所以辞职。”
“什么工作?”
“我的老本行,人工智能,给律所做ai本地化部署。”
江清月隐约听说荣信总部在做这个事情,在高度保密的前提下训练属于自己的语言模型,大大提升基础工作的效率,这也只有荣信、天勤这样全国遍布办公室的律所有条件部署。
贾士成有技术,又做过律师,的确是不二人选,但……
“你要去荣信吗?那……秦律怎么说?”
“的确是给荣信做,但是,是合作不是受聘,我找到了合适的投资人,会有自己的公司,我要创业了,你应该祝福我,清月。”
这是好事,大好事,她一直觉得贾士成在众胜干个技术员实在屈才。
“当然!当然祝福你,我现在真的很高兴,”她被这消息砸懵了,但还是惦记着他之前的事,“那你的案子还会申诉吗?”
“当然会。”
“还会再做律师吗?”即便申诉成功的机率渺茫,即便要走漫长的程序。
贾士成始终淡然到冷漠的脸显现一丝温度,语气释然:“也许会,也许就这样了,人生这么长,谁知道?”
她浅笑:“的确。”
没有什么工作是一定要做的,也没有什么路是一定要走到头的。
江清月眼神恢复清明,这才留意到暮色降临,连忙拿起桌面的抓夹束起头发,作势要下班,“我请你吃饭吧?庆祝,也当是送别。”
“今晚约了投资人。”
江清月:“哦,那投资人比较要紧,我们改天!”
贾士成眼神犹豫,似乎有话要说的模样。
她将这理解为他的抱歉,谅解道:“真没事儿,你难道还能和我断联?”
贾士成内敛地笑了声,“好,再联系。”
他提着一个不大的布袋,里头装着他的所有“家当”,如往常下班一样,平静地离开了众胜。
没人在意一个技术工的离职,除了关子瑞。
不过他也是后知后觉,约莫过了一周,才跑来对江清月尖叫。
“他辞职告诉你了?他没跟我说啊,行啊,真不当朋友,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留学那会儿那个跑路的创业伙伴,你知道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是谁吗?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就是他老贾!你说就这关系,他有了新的创业伙伴居然只字不提,我靠!哈,忘了说了还有你,你肯定早就知道这事吧,就是岑律给他投的钱又拉了些别的资金,一群人干大事都瞒着我这个小兵,没有感情,这冰冷的律所没有一点感情…… ”
关子瑞素来表演欲强,江清月本来只是看戏,但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她怔住了。
岑阙就是贾士成那晚约见的投资人?
而贾士成没有向她透露。
是岑阙授意的吗?
可想而知,一定是的。
否则,以他们的熟稔程度,贾士成在她提出请客后,大概率会调侃一句,投资人就是岑阙,一起啊?
他之前在荣信不是还要和她谈谈吗?
为什么忽然作罢?
她忽然意识到,近期无论多忙,无论脑子里藏有多少事,下班回家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看向楼宇道旁停驻的车辆。
可是再也没有看到过那辆海川车牌的奥迪。
她告诉自己,原本也不能确定那就是他的车,所以也不值得神伤。
可是今天,她忽然无比确定,那就是他的车,而现在,他不再为她停驻。
就连这种在饭局上拐弯抹角遇见的可能性都亲手扼杀。
“发疯”没有得到回应,关子瑞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还打了个报告:“姐,我准备拿证了,秦律给我调了组,以后可能就…… ”
就和她没有多少交集了。
“嗯,知道了,好好干,祝贺你。”
江清月木讷地道喜,待人走后,她还是站在原地,矗立许久,然后慢悠悠地收拾东西下班,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自己泛白出油的脸,身后是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的办公区。
日子过得真快,关子瑞的实习期都快结束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好像停滞了。
贾士成说得对,她不好,很不好,膨胀的气球表面饱满鲜亮,却是经不起一点试探、剐蹭和挤兑。
易燃易爆易泄气。
第170章 抽身 因为他在风里站了太久
江清月感觉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倾泻的出口,可是需要倾泻什么?她不知道。
心口好堵,她好难受。
到底是因为工作的困顿还是因为感情的失控,她搞不清楚。
微信突然弹出消息,她随手点开查看,是南国小馆客服发来的会员信息变更。
充值卡会员号变更为她自己的手机号。
客服也贴心提示,会员本人微信号下单无需验证,消费更便捷。
这是怎么回事?
调出通讯录,她在两个名字中间来回滑动,最后还是决定拨给沈青蹊。
那头刚接起来,还未来得及寒暄,她披头盖脸发问:“南国小馆的外卖不是你点的,对吗?”
沈青蹊静默许久,“嗯”了一声。
“一直都不是,对吗?”
“谁点的?”她没等回答,“岑阙,对吗?”
还是闷闷的一声“嗯”。
虽然早有猜测,真正证实时还是心口一揪。
“那么忽然变更会员是为什么呢?以后我可以自己点,不再经过你,也不再经过他,对吗?为什么呢?只是为了施舍我一张饭票?”她喃喃开口,是问沈青蹊,也是问自己。
为什么呢?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然而电话两头都没人说话,良久,沈青蹊才沉道:“也许是因为,他要回美国了,不太方便再替你点餐。”
“谁?”她嘴快,其实已经有答案,“什么时候,他不是要念博士吗…… ”
谁说念博士一定是在国内?她之前分明在他电脑上看到了哈佛大学法学院首页的招生信息,以及,他忽然关掉的邮件页面。
是offer吗?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考虑过?
因为太过笃定他离不开自己吗?
“是哈佛吗?要念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嗯……”沈青蹊似有难言之处,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江清月追问:“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沈青蹊没有正面回答,似是叹气:“思在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人,如果他都决定抽身了,那一定是因为在风里站了太久。”
她是沉默着挂掉电话的。喉咙紧如刀割,吐不出一个字。
站在回家的地铁车厢里,看着周围同样神情委顿的通勤人,江清月再也没有同命相连的悲悯,眼神冰冷,满心麻木,耳机里播放的日推歌单,没有一首欢快,像是与她糟糕的情绪沆瀣一气。
“给我一个理由忘记那么爱我的你 给我一个理由放弃当时做的决定”
“你究竟拿走了什么 让我寂寞 ”
“决心忘怀 是贴心的示范 不干涉各自明天”
为什么忽然之间,所有无关的歌词都变得有关?
他的车不再为她停靠,他的会员帐户也转到了她的名下,他投资了她好友的公司都不曾透露分毫。
一切都表明,他在有秩序地退出她的生活。
他在决心忘怀,在贴心示范不再干涉她的明天。
他将要漂洋过海到与她日夜颠倒的地方去。
那天他说谈谈,就是要告知这个消息对吗?并不是她自以为的试探、关切或者讨好。
这个结论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一瞬,她只感觉脊背发颤,好似整个地铁的风都往她心底里钻。
她好冷,也好痛,整个身体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胀痛。
分开是自己提的,到目前为止,她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决定有错,一直以来自诩清醒洒脱,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因为岑阙不一样,岑阙要的不一样,而她还没有从过往的情感处理模式中剥离出来。分手换人的办法原来并不是万能解,所谓洒脱不过是没担当的遮羞布。
那么要反悔吗?
她不想丢失他,又无处安放他。
他识破了是吗?
那现在他的抽离,是不是一种解脱?
地铁提示音适时传来,到站了。她跟随人群走出车厢又走出站点,街道上行人匆匆,灯火氤氲成一片。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就这么蹲在路旁,在手机上翻找他的聊天框,最后的聊天记录是三个月前。
是他问:“饿不饿?”
时间是晚上八点,她在加班。
她没回复,因为在忙工作,而没等多久他就亲自送餐到律所,而后等她下班一起回家。
那时,他们已经因为马拉松赛上她母亲受伤的事存了一些龃龉,然而,还是这般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