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沾染烟火气的岑阙似罩着一层什么,令人看不真切。
江清月在外头站着,忘了说话。
“哎?等急了?我都给你打包好了,但岑律师说你们一块在这吃?”阿姨先看见了她,忙不迭过来解释道。
岑阙也偏头过来,“马上就好了。”
看店主夫妻俩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必是误会了什么。
“我还是得打包回家,家里还有个室友在等着投喂呢,”江清月寻了个理由,“今天没口福尝到岑律的手艺了。”
岑阙将最后一道菜装盘,将后续工作交给店老板,朝她走来。
在他说话之前,江清月道:“岑律,余律师来了,她们聊得挺好的,那我就先走了。”
“留下一块吃顿饭吧?”岑阙邀请。
“下次,下次一定!”江清月坚持,以退为进。
岑阙似有思虑,沉默片刻还是妥协,“那我送你。”
“不用不用,”江清月双手挥舞,“我打车就可以,你还有正事儿呢。”
岑阙已经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打包盒,“走吧,我送你,我不在小康还能更放松一些。”
江清月:“你还没……”
“我吃过了。”他似猜到她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了她的话。
江清月:……
“就当是感谢。”他补充。
这理由足够充分,她再拒绝反而不对劲了。
江清月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岑律师了。”
岑阙到院里交代了几句,江清月也随同过去道个别,“康康,下次见!余律师,幸会,下次见!”
余锦绣满脸笑意:“太客气了,这次谢谢你啊江律师,以后叫我锦绣吧。”
江清月对这个慈眉善目的律师也有十分好感,“好,锦绣姐,叫我清月就行。”
“嗯,清月。”
“那,康康再见,锦绣姐再见。”
在余锦绣意味深长的眼神里,二人出了小院。
门头巷子狭窄,岑阙把车停在了法院边上的梧桐小道上。
路灯昏黄,树影碎金,晚风拂过树梢,沙沙响。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光影斑驳的路面上,脚步声错落有致。
江清月觉得需要说些什么,于是率先打破沉默,“岑律师……”
走在前头半步的岑阙忽然转过了身,江清月脚步与话头同时顿住,她稍稍抬头,才能触碰他的视线。
他的脸恰恰隐匿在树影处,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低沉平和,“或许你也可以换个称呼叫我。”
江清月:“什么?”
岑阙:“你可以叫我的表字,思在。”
风吹走一片树影,路灯光洒在他头顶,江清月猝不及防撞上那道清晰明亮的眸光。
第022章 抓包 陈嘉鸣果然谈恋爱了
但凡换个人在她面前,沉沉言道,你可以叫我的表字,江清月都要腹诽一句:送盆水仙不开花——装蒜到家。
可是岑阙,他静静伫立,目光诚挚,一举一动若合符节,道是浮世清尘亦不为过。
“我思故我在?”她没顺着他话喊或不喊,轻快地提出疑问,打破稍显旖旎的氛围。
岑阙点头,仍没挪步,似在等她的称呼。
江清月绕过他身侧走在前头,延续话题,“没想到岑教授一个法学教授,竟用笛卡尔这个唯心主义者的话给你取名?”
岑阙迈步跟上她,走到她身侧,解释道:“其实‘我思故我在’不是一句唯心主义的话,它既不唯物也不唯心。”
江清月:“怎么说?”
“Je pense, donc je suis,”岑阙念了句法文,“直译是‘我思知我在’,我思考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所以,人可以否认任何事物的存在,唯独不能否认自己的存在,当你思考我是否存在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你的存在。”
江清月:“作为思考者的存在。”
他声音很好听,徐徐陈述时,没有说教,没有卖弄,轻易带着听众进入语境,情不自禁地思考。
江清月意识到话题的深入程度脱离了预期,忙转移道:“你会法语?”
“我外婆是法籍华人,我跟她学过一些。”
怎么谈到家人了?江清月低头走路,没有立即接话。
在静默当中,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缩短又拉上。
他的车到底停在哪儿?她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好似她可以腿儿着回到家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说说话,院墙栅栏另一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走近了,渐渐能够听清,是一男一女在聊天。
“我就是在这棵树下,第一次对你动心的。”男人说。
“是吗,那贼心起得很早呢?”女人接话。
院墙内是东州中院的停车场,什么人这么晚在法院重温回忆?又是怎么进去的?
无意一起偷听别人约会,更尴尬了。
“快走!”江清月低声说着,抬起小碎步就要往前跑,手却被人拉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令人大脑宕机,脚步也随之顿住。
她抬眼,岑阙放开她的手,“抱歉,”他轻声说,下巴稍抬指向院内,示意她仔细听。
“那时你还在实习期,毛毛躁躁的,送个材料都能送错地方,送到这儿的时候已经迟了,被高律狠狠训了一通,他生气开车走了,把你扔在这哭鼻子,蹲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结果路边跑过一只流浪猫,你就什么都忘了,追猫去了……”
每天在他的魔音下备受摧残,忽然温柔起来,江清月刚才确实没听出来,这是陈嘉鸣。
他果然是谈恋爱了!
对象是实习生?陈嘉鸣都三十六了吧,老牛吃嫩草?
江清月捂着嘴忍笑,望向岑阙,却见他眉头仍未舒展,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担忧?
下一秒,院内,女生开口了:“那你那时候不来安慰我,就在楼上这么看着?”
院外,江清月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这声音,也是她每天都听的。
是赵宛妍,她在律所里最好的朋友,下午跟她说感冒了不舒服所以没出门的朋友,每天和她一起吐槽陈嘉鸣的朋友。
她平时在她面前管陈嘉鸣叫什么?叫陈扒皮。
她和她口中的陈扒皮在一起了。
江清月脑子嗡嗡作响,耳边回荡着自己和赵宛妍说过的话,聊过的事还有吐过的黑水……她已经完全听不清院内的缠绵蜜语,也不愿再听下去。
“我们走吧。”她声音镇定,转身离开,但其实人已经辨不清方向,朝来时方向而去。
岑阙鼻息里无声叹出一口气,拽住她手臂将她拉回来,“这边。”
江清月怔了怔,转身换了个方向,闷头往前走。岑阙静静跟在她身后,到了停车处,他给她开门,她也没客气,坐进了副驾驶座。
一路沉默,她支着脑袋看向窗外,能感觉到岑阙时不时扭头关注她的状态,但她此刻无力交际,一句话都不想说。
车子停在公寓楼门前,江清月道声谢就下了车。
“江律师。”岑阙叫住她。
她扭头,他也下了车,从后座提了一个设计雅致的纸袋递给她,“今天很感谢。”
“太客气了,”江清月推拒,“我只是路过,举手之劳。”
岑阙将她打包的食盒与礼物系在一起,再次递过去,“别忘了你的晚餐。”
江清月无奈笑了笑,真是忘得一干二净,“礼物我真的不能收,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律师的嘴皮子都很金贵,”岑阙的语气不紧不慢,让所有举动都变得稀松平常,“合作方送的钢笔,借花献佛而已,就当是祝你执业后多多签约。”
闻言,江清月眼睛一亮,差点以为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这猜测很离谱,她实习期满的日子,恐怕负责实习考核的公司人事都不记得。
不过这祝福恰逢其时,完全契合江清月心中所愿,如果不接受,就像滑走了财神爷的帖子一样难受。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岑律吉言!”她从他手里接过食盒与纸袋,“那我先……”
“海通的案子还顺利吗?”岑阙忽然提起案子,打断了江清月脱口而出的告别。
谈起案子,她语音隐隐忧虑:“还可以,陈律挺有信心的,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没什么思路。”
岑阙点点头,似乎没话了,但又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她再度开口,预备走。
被岑阙再度打断:“我以往没有思路的时候,就会回到原点,思考最基础的问题,法律关系三要素。”
“回到原点?”
“想想有没有什么一直存在但却缺乏存在感的东西,被忽视掉了,也许这就是关键。”
他每说一句,她便跟着默念,但此刻心里乱七八糟的,理也理不清。
“谢谢岑律,我回去好好想想。”她只能再次委婉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