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之上是人格,人格都没有了,客户去信任谁呢?一个装满法律知识和谈判技巧的躯壳?那与ai有什么区别?”岑阙似不认可她的妄自菲薄,语气郑重:“人品是最重要的,其次是业务能力,两者平衡发展才不会外强中干,而强者才有更多的选择权,选择伙伴,选择客户,甚至选择对手。”
江清月心中隐有激荡,但面对似乎天生强者的岑阙,他这套说辞很难不让她联想“何不食肉糜”,于是言辞也尖锐起来:“这套理论可能只适合像你这样有一帆风顺有背景的大律师,初出茅庐的助理律师在变强的路上需要作出的妥协你可能无法想象。”
话音刚落,她便隐隐后悔,观察岑阙的神色。
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没错,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落寞。
但很快,他神态恢复自然,语气仍稳重淡然,“可是你没有妥协不是吗?你心中已有答案。执业生涯仅此一次,一个违背原则的案子不会毁掉一个律所,不会毁掉一个合伙人,但可能会毁掉一个初出茅庐的助理律师……”
说到这,他顿了顿,稍稍歪头才能看清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相信自己,你坚持的东西,没有错,你当下选择的,就是最适合你的路。”
江清月只需轻轻抬眼,便对上他的视线。
他刚才说,她没有错,她做的选择,是对的。在她对他近乎“人身攻击”的质疑后,他告诉她,她是对的。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有什么异能……”她低声,似喃喃自语。
“嗯?”岑阙显然不解。
有读心术就罢了,还以德报怨,像她“律师人生体验”游戏里的npc。
江清月没把这无厘头的念头说出来,她忽然停步,扬声道:“岑阙老师,第二个问题。”
这称呼,岑阙险些没有反应过来,好脾气地说:“你问。”
江清月目光笔直,盯着他的眼睛:“你出现在这,不是偶遇吧?”
岑阙一怔,移开视线。此时心境与那年背着她,被她垂着背追问“你是谁”的时候,出奇地一致——有师出无名的慌乱,也有破釜沉舟的冲动。
他该如何应答?
是偶遇,但严格来说,又不算。
世上真正的偶遇是极少的,往往都有因有果。
他从沈青蹊那得知她回了海川,便推了一场活动赶过来。一向心思缜密的岑阙怎会不知城市之大,找人是大海捞针,但他还是来了。
就像大二那年,在微博看到她说失恋,就连夜坐上了去东州的火车,在没有联系方式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在东政的校园周边寻找,最后真的让他寻到了,在烧烤摊边烂醉如泥险些被性骚扰的她。
现在他好歹知道沈家的住处,本可以等在她家巷口,但那太过刻意。
于是又只能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海滨闲逛。
当他看到步道上熟悉的身影,自己也经不住臆想“缘分天注定”这类俗套的说辞。
也许是上天眷顾,他总是能够找到她。
“邱天翼的案子,我很抱歉,间接造成了你的离职,”岑阙间接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自然地转移话题:“明天一道回东州吗?我开车回来的。”
江清月稍怔,她只是觉得偶遇太不可思议,加上他的理由实在烂得离谱,那家海鲜酒楼少说十层,看楼下的人如同虾米,他怎么可能在那上头看见她?于是便试探一问,没想到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真的是特意来找她的?
原来他以为是他引荐的案子造成了她与陈嘉鸣的“反目”。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他与她相处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在他身上,她看到了经年的熟稔,但明明他们才刚刚相识;她还看到了一种近乎虚伪的高道德感,可他明明是个巧舌如簧的律师;以及他诡异的责任感,明明她的事本质上与他毫无干系。
“我想多和家人待会儿,明天得晚上才能回东州,”江清月下意识拒绝,“还是谢谢你。”
晚上?岑阙可以等她一起,但他只是点头,没有再紧逼。
江清月忽然觉得很放松,张开双臂往前走,拥抱咸湿的海风,“海川真的挺舒服的。”她说。
回头,看到岑阙正在拍风景,而后他收起手机,接上她的话:“年少生活过的土地,能给人力量。”
“是啊,给我一个案子,我现在强得可怕!”
岑阙笑了声,语气纵容:“那就祝贺江律师满血复活。”
江清月笑眼盈盈:“叫我名字就好。”
岑阙怔忪,沉声很有耐心地重复:“好,清月,祝贺你满血复活。”
江清月转身继续往前走,没看他,海风送来她的声音:“好的,岑阙。”
皓月当空,树梢无风,明天将是个大晴天。
第034章 朋友 我的月亮
回到东州后,江清月正常上班,交接工作。
除了律所的事务性工作外,她手头大多都是陈嘉鸣的案子,而陈嘉鸣只有她一个助理律师,只能特意找来杨奇负责交接,可杨奇也是个捧高踩低的主,不知从哪听到的风声,说陈嘉鸣触了高层的霉头前途堪忧,所以态度也不咸不淡,不似之前积极,对个案卷能有七八个由头中途出外勤,江清月半天找不着人,把案卷往他办公桌一丢,落得清闲。
曹主任三天两头找她谈话,意欲挽留,甚至提出加薪,她内心波澜壮阔但面上坚定拒绝。
陈嘉鸣约莫从赵宛妍那里得知她们已然摊牌的消息,与她谈论公事时也眼神躲闪,态度亲和似在掩饰什么,江清月哪管他有脸没脸,公事公办,找不到杨奇,便事事找他麻烦,陈嘉鸣敢怒不敢言。
同事们也格外亲切,中午聚餐、茶水间八卦都不忘叫上她,这段时间她听的八卦比这一年都要多,谁会防备一个即将离职的同事呢?
这阵子说在律所横着走都不为过,江清月总算是明白了,只要你不想当领导,你就是领导。
期间,她有条不紊通过了律协的面试,公示期后顺利拿证。
日子过得太舒坦,直到重新投简历时,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还是要打工的。
找工作免不了到处打听,江清月又与同学们有了联系,有本科时的室友,也有研究生时的同门,还有一些个辩论队的老队友们,令她较为诧异的是,做律师的只有十之三四,其中还包括在外所干非诉的。
其余的部分,考公是最大比例去处,做法务的也不少,国企央企居多,另外还有做培训、干自媒体的,但都没有脱离法律行业。
唯有一个师兄路径奇特,毕业进私企干法务,中途业务熟练后转部门去干了销售。
“法务才几个子儿,活没少干,责任没少担,年薪不如销售奖金的零头,你们继续为公平正义径直奋斗吧,我先拐弯给闺女攒尿布钱去了。”师兄如是说。
很多人羡慕她毕业就进了天勤,但对于她离职的决定也并不意外。
“红圈所就这样,累了就歇会儿吧,换个赛道也不是不行。”
“涨薪靠跳槽,下一局更乖!”
也有辩论队的男同学阴阳怪气。
“女神还这么拼,我们这些凡人哪有机会?”
还有本科室友私信问她,是不是和赵宛妍闹矛盾了,江清月四两拨千斤,承认了,但没提具体缘由。
“上次聚会你没来,我们一猜就知道你俩有事儿了,不过你也别多想了,职场就不是用来交朋友的,等你去了新单位,你俩不是同事了说不定又好了,大家都相处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比新认识的人强吧,相互体谅一些就过去了,多个朋友多条人脉不是?咱们几个以后还是要互相帮忙的。”
江清月分不清室友是为她着想还是担心人脉联盟解体,但她很快释怀了,为了什么重要吗?人就像是一粒醋盐,越融入这社会,就越淡,能分点淡淡情感保持联络已是弥足珍贵,所以她并未吐黑泥,还应了下一场聚会。
拿到执业证当晚,赖文斐十分夸张地在家搞了个气球拱门,上头贴着几个大字:江清月律师成par礼。
成par礼?真是个天才。
当江清月从拱门穿过,礼花爆起,丝带飞舞,赖文斐穿着睡衣贴着面膜,怀里抱着鲜花,将仪式感和松弛感巧妙融合,而后对着江清月贴脸开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恭喜东州巨par拿证!今后整个东州,都是你罩的!”
“神经啊!”江清月嫌弃了几声。
赖文斐对她这拿乔劲儿司空见惯,挑眉:“喝酒吗?”
江清月忽然想起赵宛妍,想起刚刚联系过的室友、队友、师兄妹们,她似乎有很多朋友,又似乎只有眼前这一个。这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女人,记得她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她沉默着接过鲜花,在气氛沉静下去时突然高声道:“没有一冰箱的酒不要打扰我!”
赖文斐雀跃:“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