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题对你有价值吗?”他忍不住扬声,“你看着我的眼睛,好好回答!”
她没抬头,垂下的声音却说:“有。”
它的价值就是对郁驰洲有用,能减轻一分负担也是价值。
陈尔在心里倔强地回,泪水很快蓄满眼眶。
她嘴唇抿在一起没法再说话。
怕一开口只剩哭泣。
可她也委屈,她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不想看到哥哥低下头,佝偻下肩,不想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划满鲜红的痕迹,不想画室上锁,不想他眼中意气变得平淡,不想看着他被打碎……
那么多不想。
寂静的夜,一门相隔,只有冷掉的披萨在桌上变得僵硬。
第130章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氛围依旧冷硬。
郁驰洲吃了一片昨晚留下的披萨。
一夜过去,披萨口感变得很奇怪,原本香醇的芝士变成固涩的胶体,酸黄瓜在这种复杂的对味蕾的冲击中更添了一分恶心。
看到妹妹伸手,他面无表情咽下,给她盛了碗热粥:“你吃这个。”
妹妹不说话,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他。
郁驰洲心中叹气,只好起身把披萨放进微波炉热了几分钟才重新拿出。
“吃吧。”
他语气淡淡的,仿佛昨晚的争吵还未过去。
但确实。
昨天争吵之后妹妹摔上了门。
今早的沉默氛围便是昨晚兄妹俩各自消化的结果。
他知道这样不好,于是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昨天是我说话太重了。”
妹妹小口咀嚼重新加热过的披萨,沉默无声。
“这段时间我压力的确有些大,对你发了脾气。但是——”
成人的道歉总是有个转折。
这代表着他根本不觉得是自己的过错,而是双方都有责任。
“——你马上高考了,陈尔,你是有分寸的人,孰轻孰重你自己搞得清。对吗?”
“我能照顾好自己。”陈尔嚼到了一根酸黄瓜条,顿时觉得鼻腔眼睛都是酸的,她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老师说可能下个月就能恢复正常上课。到时候我会住学校,直到考试结束。”
她去上学是应该的。
可是突然从朝夕相对的相处中抽离,郁驰洲竟有些不习惯。
他捂了下空落落的胸口,点头:“好。”
空白几秒,才又说道:“在学校好好学习,保证充足的休息和学习一样重要的。其他事情……你暂时都不要管。”
陈尔垂着眼睛:“知道了。”
她只吃了一片披萨。
冷了再加热的确影响口感,但她不是挑剔的人,她只是想到昨天晚上在互助小组里得知的事情。
原来这么久以来,组员会费里都有郁驰洲的一份功劳。
她以为自己能赚钱,很厉害。
没想过在这背后有一半是另一个人托举的原因。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碰到对她这样好的哥哥?
陈尔无所谓什么道歉不道歉,她可以全盘接受他,更别提接受他的指责。就算他昨天指着鼻子斥责她,她也会在一晚过后重新拾起零碎的情绪。
她根本没有办法对哥哥生气啊……
即便有时候疼得都快要流眼泪。
察觉到自己情绪失常,陈尔快速起身:“我吃好了,要去上课了。”
“好。”
她听到背后默默收拾的声音,加快脚步。
直到关上房门,一切声音在身后远去,她沉沉舒了口气。
哥哥。
她在心里小声地喊。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叫他,郁驰洲。
……
如老师说的那样,学校在制定严格的全员寄宿计划后恢复了高三学生的正常上课。
周末可以由家长把换洗衣服送到传达室,但学生不能回家,除非特殊事宜,学生要向班主任再到教导主任一层层请假。
陈尔没有特殊事宜,她只顾学习。
每周末毫不意外,传达室有属于她的那份东西。
有时候是换季衣物,有时候是生活用品,有时候也会带点被她嫌弃过的哥哥做的菜。
郁驰洲会在微信里发来清单,告诉她拿了哪些东西过来,哪件衣服的哪个口袋里塞了一点零花钱,哪个保温盒里有什么吃的。
他再问还需要什么时,陈尔通常会回答:【没有了,我都够的】
陈尔不知道这算不算兄妹关系陷入短暂僵局。
他们好似不如从前热切,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
她会在送来的换洗衣物里看到自己贴身的衣物,也会在生活用品里看到她习惯的生理期用品。
陈尔不知道把这些放进去时郁驰洲怀着怎样的心情,她只知道打开的那瞬间她是僵硬的,因为里边甚至有一两件全新的,尺码要比现在身上大一些的……
可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近期总觉得胸口发紧。
而这些难以启齿,他都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在微信里提及一句:一些换洗用品。
——人犯了一次错,第二次就自然跟着来。
陈尔知道自己在不断犯错。
尤其是穿着他买的贴身衣物在睡醒的那一刻想起梦里的他时。
宿舍狭窄的床,灰扑扑的天花板。
她在还没有任何人醒来的安静早晨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月经还没来,床单却弄脏了。
中午趁着午休时回宿舍换洗床单,舍友看到了疑惑:“哎,你不是和我一样前几天才结束吗?”
住在一起的人生理期都差不多靠近。
陈尔闷不做声一气拆了床单,泡在盆子里。
再对上舍友迷茫的眼神,她不轻不重皱了下鼻子:“可能……压力太大,乱了。”
“哦,是会这样。我有段时间也是。”舍友说着把脑袋凑过来,“咱俩时间差不多,这么一算高考那几天也正好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药?”
陈尔疑惑:“吃什么?”
“你傻啦!”舍友说,“那天保健科老师说的,要是正好碰上那几天,很影响考试的话可以提前吃药,就那个药。”
舍友没好意思明说,但陈尔明白过来。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身体还算不错,生理期几乎没有痛感,想了想便摇头:“我没关系的。”
今年高考破天荒地推迟到七月。
比起远在一个多月之外的考试,眼下这盆床单才是她最烦恼的事。
她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梦到自己踩上那人的胸膛,谁的心跳穿过薄薄一层皮肤,震耳欲聋。
第131章
如果一定要回忆学生时代哪一年的夏天来得最快,大多数人都会不约而同说起高考那年。
沉下心去做一件事时是感知不到时间流逝的。
不知不觉窗外绿树成荫。
即便延期一个月,高考还是姗姗来迟。
幸运的是今年政策大改,绝大多数考生都被安排在本校考试,在熟悉的环境里做熟悉的事,本就是胜利的起点。
7、8、9三天,陈尔都没开机。
某种意义上,她是个倔强又理智的人。她在绝大多数时候可以指挥自己的大脑偏向感性或是理性。
尤其是重要的学习档口,她说屏蔽就能屏蔽一切外在干扰因素,旨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调整。
郁驰洲了解她,当然知道这一点。
看到和她越到后面越沉寂的聊天框,除了心里某处总是空落落、如同每天晚上回到家面对四四方方无人的房子时一样,其他时候他都可以尽量说服自己。
妹妹听他的话,心无旁骛是对的。
这三天他过得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煎熬。明知不会有消息来,他还是会频繁打开置顶聊天框。
就算看一眼她的头像,都会叫人心安。
好在第三天的傍晚,热搜上挂满高考圆满结束的那一刻,她的消息终于来了。
她说:【我考完了】
按住剧烈跳动的心,郁驰洲站了一下午、被汗浸湿的后背又开始忍不住往外冒汗。他左手抚着路边粗糙的树干,右手微颤的手指也随之停留在屏幕上。
【考得怎么样?】
这几个字打完,他又飞快删除。
视线再次扫视【我考完了】四个字。
没有感情呈现的四个字,无法得知她此刻的心情。万一,万一没发挥好呢?这时候去问会不会令她伤心?
可是他的妹妹怎么可能发挥不好?
犹疑,再犹疑,对方又来一条。
耳朵:【你没空的话,晚点我可以自己回家】
有空。
他当然有空。
为此他已经特地空出整个下午,校门口那棵梧桐树都快被他抠破了皮。一定连树都在嫌弃,热得都快扭曲的空气里,为什么有个穿衬衫的青年总在不安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