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人家有自己亲爸,为什么要力排众议接来扈城?
——没血缘,不沾亲带故,干嘛花那么多钱养在身边?
——孤男寡女近水楼台,在一个房子里还能干嘛?哦,原来是早就不干净了啊。
郁驰洲无法接受这种指控,即便他当时问心无愧。
可一旦风言风语滋生,过往种种都会被全盘否定。
他不是怕自己被臆想,被编造。
一个哥哥,一个男人,在谣言中都能处于上风的人,他怕什么?
他怕的是男女之事上总是要充当话柄、倔强却心细如发的妹妹受到伤害。
或许是怕什么来什么。
六月学校放假前,公司项目出了点小问题。生意场上,走得通关系就能小事化无。
郁驰洲请了人,送了礼,也陪着吃了好几顿饭。
酒意微醺时,一位叔伯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好像之前就见过,你在英顿上过学吧?我记得有一次开放日,陪我家小子去学校,那会儿你在台上发言,我按着我家那小子听了好久。”
叔伯笑了声:“是优秀学生代表吧?”
饭局上有眼力见的跟着起哄,说原来早就那么有缘分,有贵人相助,这次项目的事必定能顺顺当当。
更有眼力见的低头喝酒,只为自己听出了话里最深的那层得意——管你什么优秀学生代表,当初我孩子听你发言,这会儿到社会上,还不是你有事求我。
郁驰洲是后者。
他听出来了,却也只是笑笑,举着酒杯说当时年轻什么都不懂,我再敬您一杯。
因为他的伏低做小,酒桌气氛融洽。
叔伯们都喝开心了。
临走时,那位说认识他的叔伯将手搭在他肩上:“小郁啊,你和我儿子是同学,这点面子我肯定是要给你的。”
“不敢。”郁驰洲垂着眼,笑意浅淡,“您只是按章程办事。”
对方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对对对,都是按章程来,违规的事我们怎么敢做呢!”
这顿饭局到此算是圆满落幕。
郁驰洲稳住脚步把人送到门外。
他素来细心,即便这里是私人会所,他也特地安排后门接送。
车子来一辆走一辆。
这会儿小门外停着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驾驶座是那位叔伯的亲儿子。驾驶座门一开,那人跳下车来:“爸你等会儿啊,我去上个洗手间。”
“哎,你不认路,让小郁带你去。”叔伯就近拍拍郁驰洲的背,“这不你同学吗?”
“啊?同学?”
两人乍一对上眼,的确眼熟。
郁驰洲有印象。
那人和王玨不对付,高中那会儿在学校见着都是互相鼻子朝天。有次闹了矛盾还差点打起来。
那人对郁驰洲自然也有印象,鼻翼翕动,想要说什么。
郁驰洲不动声色,手往大门方向平摊:“往这,我带你过去。”
“可以啊!”那人笑笑,自来熟似的立马勾肩搭背上来,“小郁?郁总?你怎么跟我爸吃上饭了?”
郁驰洲瞥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手指泛黄,一看就是烟抽得很厉害。
他忍着不耐:“公司有点事请你父亲帮忙。”
那人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好在地方很近,手很快从他肩上挪开。
“我先进去解决一下。”
他笑了声,大摇大摆拐进洗手间。
几分钟后,那人笑嘻嘻地出来。郁驰洲也从王玨那问到了他的名字,高文。
高文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里打量他:“我听说你爸是进去了?”
郁驰洲锁上手机,没说话。
“难怪。我记得你当时就准备去英国上学的,没想到这会儿会在扈城做生意。”
“你不是也在扈城?”郁驰洲敷衍。
“澳洲不好玩,袋鼠比人还多。也就留学圈的妹子还算可以。哎,那这么说你爸进去后你家就你了?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妹妹吧?”高文略显猥琐地笑着说,“高中那会儿在游泳馆见过,腿又细又长。”
郁驰洲收起表情:“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纯纯羡慕你。”
高文说完甩甩手,又是意味深长一笑。
郁驰洲皱眉。
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的劣根性。
这种笑的背后多半藏着肮脏。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父亲,他现在可以转头就走。
脚步拐上长廊,那人手上的水珠隔着半米洒在他衬衣上,他没管,只顾大步往前。
但显然对方不是什么会看眼色的人,或者说人家不屑看他的脸色。他追上来,还是那副浪荡子的姿态:“哥们,你妹不是亲的吧?”
“不是又怎样?”
“都老同学了你还装?家里不就你们两个?”
高文说着用未擦干的手背拍他胸口。
“她是我妹妹。”郁驰洲冷下脸重申道。
“我知道啊,又不是一个爸妈生的,算哪门子兄妹!我就不信你们天天朝夕相处……”
那人坏笑着凑到他身旁。
在他那张恬不知耻的嘴说出“也不知道妹妹那么漂亮,操起来爽不爽”的同时,郁驰洲终于忍不住,抄起路过服务员托盘上的瓶子,一酒瓶砸了过去。
第154章
82年的拉菲也好,超市货架上几块钱一瓶的二锅头也好。能砸得人哇哇大叫的就是好酒。
空气中浓重的酒精味弥漫开来,猩红色酒液顺着额头流淌。
高文一脸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啊——”
叫声很快引来其他服务员、保安、还有门口等着他开车的父亲。
一群人风风火火将他们围住。
郁驰洲这才后知后觉,右手一松,把断在手里的玻璃瓶扔了出去。
他看看自己被碎玻璃溅伤的手背,笑了下,而后望向人群中正欲发怒的那一位:“高局,报警吧。”
他那么平静,平静到随便再抓个人来评判,都会觉得他与这场事故毫无干系。
可高文还在吱哇乱叫,红酒泼了一脸,顺着头发滴滴答答,一时分不清脑袋上是酒还是血。
“爸,爸爸爸,报警!抓他!就抓他!”
郁驰洲站在那没动,甚至两手并在一起往前伸了伸以此挑衅,眉眼间那点卑躬屈膝褪了个干净,只剩桀骜。
报吧。
他的潜台词在说。
高文父亲吃了亏说不出,只好一巴掌拍在自己儿子脸上:“你嘴巴又讲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
“我没有啊……”高文委屈道,“我就说他……和他妹妹……乱,乱……”
混账东西。
父亲在心里大骂。
这件事很好定性,高文说了不好听的话,郁驰洲动手打了人,且两边都同意报警。
餐厅经理一边用纸巾替客人按住伤口,一边摸出手机,想赶紧把麻烦转移出去。
还没打开拨号界面,高文的父亲已经劈手夺了过来:“叫人都下去,这件事我们会自己解决。”
高文懵懵的:“爸,不抓他吗?”
抓个屁。
他父亲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给我闭嘴,也别喊我爸。”
“爸!我都流血了!”
“闭嘴!”
另一边,郁驰洲仿佛早就料到是这种结局,朝经理说:“刚才的事应该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小郁总你放心。”经理这么一看哪有不懂的,“来我们这吃饭就是主打私密嘛,今晚的事绝不会泄出去半个字,我向你保证!”
他说着先打开自己的手机给在场其他人看。
“没照片没视频,放心,放心,底下的人我也会都检查一遍。”
“麻烦你了。”郁驰洲淡声道。
听到对话,高文父亲面色复杂地望过来。
他既愤怒,又不得不对面前这小子另眼相看。
比起自己不学无术的儿子,同样年纪的同学却能接手家里的生意,能把宴请安排得妥帖细致,甚至在闹出这样的事之后还能保持冷静。
他料定今天这场宴请里的宾客都格外注重隐私,不可能真闹去派出所,所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高局”。
一声高局,把他的身份架在那。
为的不就是私下解决吗?
“今天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高文父亲隐下怒火,等闲杂人等都走开才说,“不过你们公司的项目,呵。”
郁驰洲嗯了声。
握紧的拳藏进裤兜里,他举重若轻:“没关系,一个项目而已。”
“好,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可别想着再来求我。”
“不会。”他微颔首,仿佛真的感到歉意,“高叔,今晚不好意思了。”
闹成这个样子还能保全礼仪地道别,高文父子还真没见过几个。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父亲觑一眼儿子:“还能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