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遇尔_仲夏雨【完结】(126)

  或许这是老天在帮助她。

  陈尔想。

  短短数十步路,她花了平时两倍、三倍的时间。

  直到紧闭的大门近在眼前,她仍有犹豫。

  去吗?

  不去?

  万千“不去”里冒出了一个“去”,她便坚定心神。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响起。

  房间里被黑暗笼罩的人微微抬头,疑是幻听,他依旧佝偻地坐着,眼眸沉寂。

  笃笃——

  几秒后,又是两声。

  这栋房子里除了他以外只有陈尔,门外是谁不言而喻。

  是今天说的话太重了吗?

  这个晚上,善于自我检讨的兄长坐在这里,检讨的都是自己口不择言说出的那句,我不是你的谁。

  他一定伤了妹妹的心。

  那句之后,她在明显的颤抖。

  他该道歉的。

  可他又怕看到对方过于直白的眼神,怕自己的卑劣被识破,怕龌龊暴露于光亮之下。

  他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审判,唯独不能是陈尔。

  那么多害怕,最怕的是他们之间连兄妹都没得做。

  笃——

  最后一声重重的、带着决然意味的敲门声响起。

  郁驰洲终于起身。

  他对房间的每一处布局都熟稔于心,于是走向门口的那段路,纷乱的大脑甚至没出现过要去开灯这个选项。

  木门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他将门半开,视线透过虚掩的那一道,安静落在门边浅影上。黑暗模糊了视觉,她穿的似乎是件白色睡裙,柔和得宛如晴夜里清冷的月光。

  “哥哥。”她的声音染上了浓重的可怜意味,鼻息渐重,“我害怕。”

  她没提今晚的争吵。

  只说害怕。

  喉咙仿佛被人掐住,郁驰洲晦涩的声音落下:“怕什么?”

  “雷很大,一直在窗边。”妹妹用孱弱的声音说,“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雷和闪电,我害怕。”

  尾音颤颤,几乎就要哭出来。

  可她是生长在海边的陈尔,见过数不清的台风和海浪的陈尔。

  好在今晚兄长并无理智。

  他拆不穿谎言,任由自己坠入每一句编造的谎话。

  半晌,他轻微叹息:“进来吧。”

  身体侧过,他给害怕的妹妹让开一条通道。

  房间里窗帘紧闭,黑得那么纯粹。

  听到她略慢半拍的步伐,郁驰洲才想到要去开灯。

  手还没摸到墙壁,忽得一道惊雷。

  轰隆——

  妹妹尖叫一声捂住耳朵。

  她像一只乱窜的、可怜的小动物,直直撞进怀里。

  这是第一次,郁驰洲觉得她比看起来还要灵动,还要娇小。毛茸茸的发顶抵着他的下颌,两条生嫩的手臂因恐惧而垂落。

  他用不了一条胳膊,就能把她牢牢环进胸膛。

  如果这样能给予她安全感的话……

  手抬在半空,虚拢住她。

  郁驰洲察觉到她的手攥紧了他衣服下摆,轻微的拉扯感让他克制不住一再伏低,去迁就怀里的人。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吗?”妹妹带着浓浓鼻音祈求他说,“等雨停,或者小一点就行,可以吗?”

  他没有办法对这样的妹妹说不。

  “好。”郁驰洲听到自己回答。

  雷那么大,雨又急,所以没人听得到他早就失去秩序的心跳。

  到了这时他反而庆幸房间没有开灯。

  纯净的黑遮掩了欲望,只是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到怀里若有似无的温度,他就有了可耻的反应。

  这样的隔空拥抱要持续很久吗?

  他的手因僵硬而垂落。

  手掌之下忽得触碰到细腻与温软,几乎是同时,郁驰洲反应过来,那是肌肤相贴的触感。

  他握过她的脚踝,当然知道。

  可她是穿着睡衣的。

  怎么会?

  妹妹似乎站累了,她吸着鼻子很小声地说:“我可以坐下吗?哥哥。就坐在书桌的那张椅子上。”

  当然。

  他不至于那么小气。

  手底下温软的触感被短暂忘在脑后,他喉结轻滚:“好。”

  刚才是慌乱之中没来得及开灯,这会儿是不愿再开。

  他虚伪地关心:“看得见吗?”

  “嗯。”

  妹妹总是那么贴心,她没有质疑为什么不开灯,反而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步一步小心前移。

  她来的次数不多,所以对布局没那么清楚也情有可原。

  步伐被床脚绊住,她啊的一声向前倒去。

  一步之遥是柔软的床,不至于摔疼。

  郁驰洲知道。

  他只是在眼前那抹浅色的影子一晃而过之后适时来到身边,问一句:“摔到没?”

  妹妹背对着他轻轻摇头:“没有。”

  怕她毛毛躁躁再次摔倒,他便大发慈悲:“别动了,就坐在那吧。”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陈尔可以肆无忌惮踏足他的床榻。

  看着床尾那抹身影,他无声握紧手指。

  指甲不断陷进掌心。

  他需要疼痛,更多的疼痛。

  眼前忽得微光一闪,闪电透过厚重的窗帘钻了进来,雷电声紧随其后,宛若金属镲片乍响耳侧。

  院子里有树木被刮倒。

  那么多杂乱,时间却仿佛在他面前凝固。

  耳侧喧嚣退去。

  郁驰洲在一闪而逝的白光里看到单薄布料下妹妹镂空的背。

  他想起来了,那是王玨在成年之前送她的、那条象征长大的珍珠白礼裙。

  第162章

  光亮来得突然,陈尔下意识环住自己。

  她从没穿过这么露骨的裙子,整个背镂空在外。皮肤与温凉的空气相贴,这让她毫无安全感。

  可翻遍衣柜,这是她唯一一件象征成熟的衣服。

  甚至为了搭配这条礼裙,她拿出了哥哥送她的、最珍贵的水晶鞋。

  细细一条珠链搭在脚踝上,比起固定,它更像起了装饰作用,衬得皓白脚腕不堪一握。

  那么漂亮的鞋子,她穿上时只有一个想法。

  ——他亲手穿上的鞋,也要他亲手脱下来。

  不知道刚才的光亮有没有让他看到自己这身装束,陈尔只是拢着自己,一副被雷雨吓到的可怜模样。

  演得那么逼真,以至于下一道雷电再次到来时,她完全是出于身体本能抖了一下。

  眼泪说来就来。

  她对着黑暗中僵立不动的影子说:“雨好大……哥哥。”

  坚持叫他名字,是因为不想让他当哥。

  可总在他犹豫的时刻叫哥,是她的以退为进。

  陈尔知道,每次这样的称呼之后,他都会短暂心软,也更会自欺欺人。

  果然,影子微微动了动:“我去检查下窗户有没有关紧。”

  “好。”她乖乖回答。

  在他挪向窗口的那几步,她又冷不丁地问:“房间好冷,你空调打到最低了吗?”

  “没有。”撩开窗帘一角的人背影微僵,“21度。”

  冷沁的风不断吹在皮肤上。

  “好冷啊……”她说。

  这句之后空气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站在窗口的人才徐徐开口:“床上……有被子。”

  妹妹唔了声:“我洗过澡的。”

  她的本意一定是想让洁癖的他安心。

  郁驰洲用自己都难以被说服的理由不断告诫自己。

  窗帘掀开一条缝隙,他借着路灯在暴雨中惨白又迷蒙的光回望。

  没看错,她的确穿着那条珍珠白礼裙。

  荷叶般的裙摆只到膝窝,底下是和布料一样光滑匀称的腿。挂在脚边、闪着碎光的水晶鞋正在轻轻摇晃。

  他的理智就如同那段珍珠链一般,摇摇欲坠。

  强迫自己闭上窗帘,他径直走向那张雪茄椅。

  “哥哥。”

  黑暗中有人唤他。

  “你睡床。”他闭了下眼,“我就在这守着。”

  “可是我好像被卡住了。”

  她的声音显得窘迫,在混沌不清的视线下无法辨别真假。

  “什么卡住?”

  “鞋子。”她请求,“你帮帮我吧。”

  天人交战。

  理智最后在妹妹可怜的吸鼻子声中宣告破裂。

  他起身,走到床前。

  凭借那一眼的记忆,他慢慢伏低后背:“在哪?”

  妹妹的手攀着他臂膀而上:“在这里。”

  只是一个伏低,陈尔便占据优势。

  眼前的人前科太多,太喜欢落荒而逃,一旦抓到机会,她立马展着双臂藤蔓般攀上,环住他脖颈。

  什么都看不清的昏暗环境里,她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他垂落身侧的手臂因用力而紧实。

  这样的手臂抱起她,一定不费吹灰之力吧?

  很恰到好处的一滴眼泪顺着下巴落在他颈口,像活水滴入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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