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往这么多次,不需要看机场指引都已经烂熟于心。
区别于旁边手忙脚乱办理手续的旅客,他稳妥又细致,万事有条不紊。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这个哥哥最后的用处。
养孩子的确是王玨说的那样。不知不觉,已经进行到了放手、别回头的那一步。
在家的这几天,他和妹妹没有回避,却也疏于交流。
所以到了分别的这一刻显得那么陌生。
妹妹推着随身小行李箱往前,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就像无数次送她进学校大门一样。
从前送得近,如今送得远。
那道闸门终于抵挡了他前进的步伐。
妹妹站在那同他说:“走了。”
他点头,手掌朝下做了个摆手的动作。
并非要装得同她一样云淡风轻,而是胸口太疼,疼到难以成句。
那条队伍好短,才三五个人就轮到了她。
郁驰洲双手抄在兜里,安静地看着她走过闸门,举着双手让金属探测仪慢慢扫过全身,直到通道的那一头。
她拎起随身行李,在最后快要看不见的转弯角,破天荒回了一下头。
那一眼很长,隔着人群。
他不知道那一眼里是怎样的决绝,只笨拙地期望学校早日放假。这样收到她要回来的消息,他会第一时间来迎接。
机场广播不断播放着航班信息,催促旅客登机。
最后也是先勇敢的人先收回了目光。
她朝他展颜,没说再见,径直走向人群。
漫长的那一眼,除了她的背影,周围一切都成了延时镜头。
轨迹拉长,拉远,直至消失不见。
“旅客朋友们,现在播报一则紧急失物招领信息。工作人员在H值机岛附近捡到黑色手提包一只,内含身份证,护照,钱包等多项重要物品,请听到广播的张强旅客、张强旅客——”
广播声被落在身后,郁驰洲终于抬步,一步步向外。
跨出机场的那刻,他觉得自己也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人潮奔涌到了眼里只剩空旷。
裤兜里那盒早就开封了的烟最终还是被揉皱了。
烟草细碎,又被谁的汗浸湿,取出时已经是软烂的一截。
烂掉的那一截被夹在指间。
他坐进车里,安静地抽完因潮湿而变得更呛人的半根。
从不适应到慢慢习惯辛辣,好像也就这几天的事。
数分钟后,黑色商务车驶离机场,没有上机场高架,而是在两公里之外的空旷处停下。
这一停,又是几个小时。
直到头顶一架东航国际航班跃空而上飞过头顶。
靠在车头始终沉默伫立的男人拧灭最后一根烟,抬头。
云层之上是他丢失的另半颗心。
他轻轻扬了扬手。
那么大度,又那么宽容。
飞吧,他在心里默念,越远越好。
趁更乱之前。
……
梧桐路的房子迎来送往,最终只剩下一个人。从房子建成,梧桐便植了下来。
这么多年房主换了好几任,它日渐茁壮,见证过的离散比谁都多。
此刻风吹过,它安静地落几片叶,也算是一场告别。
郁驰洲将车停进院子。
旁边有遮阳棚的那一面停着那辆许久都不会再有人开的电车。
左右无事,他索性卷起袖子把那辆车细致地从外到里洗了一遍。杯架上里还塞着她用过的便签纸,上面写着:驱蚊喷雾、五号电池、清凉膏、矿泉水、一次性洗脸巾……
车镜上吊着一枚护身符,浅金色的,写着出入平安。
和他时常挂脖子里的那一枚出自同宗。
还有后备箱,整整齐齐摆着一些露营装备。
她用过的车不用怎么收拾,留下的东西本来就少,何况她自己也是个总犯强迫症的人。
郁驰洲很快清理好。
手机一直在旁边震,项目上的人这几天总发消息给他,问他什么时候能过去,招商局的人常常说起他。
托李川的福,新项目在邻省进行得很顺利。
李川的姑父时常关照,作为后辈,郁驰洲也尽量待在新公司现场,给足对方面子。
他回消息说下午就回,进了门,脱掉衬衫往楼上走。
这栋房子近期不会有人再来。
他淋了浴,收拾好地上潮湿,又把东西两侧房间的四件套拆下来放进洗烘机。
这些事他已经做得轻车熟路。
可是拆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也是他床头那枚枕头被翻开的时候,一张纸轻飘飘地扬了起来。
上面的印花很是眼熟。
他弯腰捡起。
过去无数画面忽然在眼前闪过。
——赚钱养哥哥了啊?
——三年的,等你毕业做你的启动资金。
——你想和我划清界限啊?
——什么你的我的。
那是张她临走前压在他枕头底下的五十万存折。
也是她想划清界限的证明。
第166章
第一次飞英国忐忑不安、隐隐期待。
这一次则心如止水。
也不全是。
独自在机场研究去公寓路线的时候,周围听不到母语的时候,下了大巴拖着行李箱并且晕头转向想吐的时候,陈尔还是会觉得孤独和难受。
人生中那么多次拖着行李箱辙转,身边总是有陪同的人。
而这次,确确实实只剩孤身一人。
陈尔是一个有极强自我管理意识的人。
那些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不会在她心里停留太久。
在打开公寓的门、与她同租的亚洲女孩说着oh my gosh你好漂亮,并且向她举起手里的泡面小锅,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的时候,她已经自愈了。
到英国的第一顿是泡面,加一个煎蛋。
饭后陈尔主动担了刷碗的活。
她干活的时候,同住的女孩就给她介绍附近的环境:“坐两站公交有一个中超,那里可以买到调料,品种多到和国内没区别。但菜不要在那买,有点贵,你可以去Lidl买便宜蔬菜,Morrisons的肉还行,我们可以拼单。哦对,我这有很多Tesco的购物袋,你要吗?”
新舍友是个很热情的人,陈尔在她身上看到一点郝丽的影子,于是很快在新环境里找到锚点,并且适应下来。
她就是这样一个适应力极强的人。
时而爆发极大的勇气,时而无坚不摧。
抵达的第一周,有太多东西需要自己置办。
和新舍友去了超市,逛了宜家,也通过舍友各种各样的渠道买到一些留子前辈带不走的二手家具。
舍友让她互关Facebook,于是她注册了新的账号,顺便po了一张逛超市时随手拍的照片。满当当的购物车里一半是打折商品,边上挂着Tesco的袋子。
舍友很快点赞,在底下评论:hhhhhhh我们耳朵已经是经典老留子了。
和热情的舍友不同。
陈尔账号上的人际关系很简单,简单到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不怎么玩社交软件的人。
事实上,她也的确不爱分享生活。
除了有一次路过皇家美院附近。
她和舍友走着走着忽然在一栋公寓楼前站定,迟迟未再迈出一步。
舍友数米后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
“耳朵,你在干嘛!”
陈尔下巴扬了扬,朝着楼上某个阳台。
千篇一律的欧式铁艺栏杆外,有一间阳台外伸展出了漂亮的花枝。
爬满外墙的葳蕤绿丛里,蔷薇点缀其中,盛放得正灿烂。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过来一直都没流眼泪的人在这一刻突然失控。
她仰着头,被倒灌进鼻腔里的苦涩弄得说不出话来。
舍友一顿惊慌,声音随着跑近不断传来:“耳朵,你怎么哭了?”
她指着外墙:“花开得很漂亮。”
“是是是很漂亮,那你也不用被漂亮哭吧!你泪点这么低我都怀疑你该不会每天照镜子都要被自己弄哭几回!”
舍友存心逗弄,她在几声压不住的抽噎里终于破涕为笑,弯着嘴唇喃喃:“可是真的很漂亮啊。”
“嗯嗯。”舍友很赞同,“这花的主人养得真用心。”
身体里涌出另一股酸涩。
她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眼泪却再度夺眶而出。最终吸着鼻子说:“是啊,他好用心。”
这一面小小的花墙被她用手机拍摄下来。
从楼下仰拍的角度和她手机里曾经存过的一张照片很相似,同样的铁艺栏杆,同样的灰墙红瓦,不同的是比从前更加茂密的绿丛。
陈尔不知道是不是那间,也不知道当初种下的花籽会不会被保留至今。
她只是在楼下驻足时因为一些旧事流了眼泪。
曾经说好要一起来看花,最终是其中一个人路过,匆忙抬头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