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故事到此结束,陈尔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给作者寄刀片。
那张照片最终放在了Facebook上。
她说:很漂亮[图片]。
这条依然只有舍友一个人点赞。
舍友回复:嗯呢,我们耳朵都漂亮哭了呢!
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不会持续太久,看到花墙是一次,吃了土豆泥土豆条炖土豆觉得自己是土豆脑袋又是一次,听到学校里同组的德国姑娘以抱怨为名实则炫耀自己的哥哥也是一次。
不管当时如何失神,第二天,陈尔总是能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现。
陈尔,你是无坚不摧的。
对自己的暗示起了效,独自在异国他乡的陈尔越来越坚强,越来越从容,越来越像刚到扈城头两年某个意气风发的人的模样。
而和他的置顶聊天框,被她某一天不小心错手取消。
那一刻她怔愣许久,却没有再动动手指放回来。
他们聊天的内容那么少,从最初的落地报平安到一周两三次的问候,再到一个月勉强能有一两次,最后变成了逢年过节他问一句“回不回”,她说“不了”宣告结束。
很久不说话,聊天框很容易沉到底下。
分享的东西也就更少。
那一年圣诞,整个学年中假期最长的那段时间,连实验室都不开门。
陈尔被舍友邀请一起去泰晤士河漫步。
也许是因为节日,街边的透明橱窗里都摆着节日气息浓重的圣诞树。
树是盛夏里梧桐叶一般的绿。
因为那抹绿,她裹着围巾,停在窗外看了好久。
彩灯细碎的光映在眼底。
舍友说:“好漂亮啊!”
这句漂亮不知道是在夸挂满灯的圣诞树,还是在说映在陈尔眼底的那场细碎的雪。
在覃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到扈城,在扈城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还会走向伦敦。
她在这里求学,扈城在下雪,覃岛曾经的玩伴还被困在一方家长里短。
人生正在阶段式地跳跃。
曾经幻想过的那些场景如今真的在身上降临——踏上异国他乡,亲眼看看雨天的大教堂,漫步泰晤士河,裹着围巾看橱窗里漂亮的圣诞树——当这一切都实现时,陈尔发觉,自己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快乐。
第167章
卷王陈尔很快在科研小组里出名。
德国教授带的五个学生里,陈尔是最像教授、最严谨、最苛刻、最一针见血的。
但比教授还恐怖的一点是,教授到点下班,不会停留哪怕一秒钟。
陈尔则是只要去实验室,就一定能看到她。
数据第一个测,报告第一个出,教授的office hour也会第一个预约。
所以到两年交换生涯快要结束,其他同学开始想着收拾行李回国做考研、实习、毕设三手抓的时候,陈尔收到了教授的邀请。
邀请她留在组里,作为交换,他可以替她写一份详尽的推荐信,附录在来年的硕士申请里。
这么好的机会全组只有她一个人有。
陈尔当然欣然接受。
在大家都焦头烂额的日子里,她提前确定了晋升的道路。
那天下午很悠闲,她没有坐车,一路从学校往住的地方走。
舍友打来电话,问回去的时候方不方便带点鸡肉,晚上想吃减脂餐,结果发现家里没存粮。
陈尔想着自己正好要去买止痛药,回复说好,拐去Tesco的路。
这条路平时都是坐车路过,很少有自己走的机会,所以她第一次发现超市邻街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剧院。
数层台阶向上,门口摆着近日剧目海报。
抬头,在一众莎士比亚经典话剧中,她一眼发现今日演出的居然是英文版《雷雨》。
同样的话剧陈尔看过好几次。
何况一眼扫过去的票价,是接近她省吃俭用一周多的生活费。
在伦敦无论买什么东西,兑上英镑的汇率都是惊人的。她匆匆一瞥便收回,逛完超市,然后步行回家。
这个下午一直到傍晚,她都没真正定下心来做一件事。
舍友问她:“你怎么回来后心神不宁的?”
“不会啊。”陈尔指指电脑屏幕,“我在看报告。”
舍友双手环胸,用审视的目光:“但你已经快一个小时没翻页了。”
“……”
可能是生理期快要来,专注力低下。
以前对她毫无影响的生理期,到了伦敦之后每次头两天陈尔都会体会到在国内从来没有过的腹痛。
松弛的当地医生表示凡事at ease,磕两片止疼药就好。
陈尔慢慢也就习惯了这种方式。
善良的舍友看她发呆,过来拍拍她的肩:“说吧,有什么烦恼!”
陈尔回过神:“今天教授留我继续在小组,说可以给我写申硕的推荐信。”
“那是好事啊!不对,不是这件。重新说!”
她身边总能碰到敏锐又善良的人。
“回来路上看到一些东西。”陈尔阖上电脑,“有点想家了。”
舍友是个常年不回家的人,用她的话说穷地方穷亲戚有什么好回去的啦。但碰上陈尔,她还是尽量用对方的思维安慰说:“想家就回去呗。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你老家是哪里?”
“扈城。”
“扈城好啊!扈城国际大都市!今年要是申不上硕,我就打算去扈城找工作。以后到了扈城,换你罩我了!”
那个称作家的地方,陈尔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去。
对着舍友期待的脸,她还是点头:“好。”
“那现在你出去吧!”
“出去?”她疑惑,“去哪?”
“不是说看到了让你想家的东西吗?”舍友朝她扬了扬下巴,“再去看看吧,这样就不会再想了。”
那天傍晚太阳快要下山,陈尔还是出了门。
回到剧院门口,她选了八点的最后一场。
这种不热门的剧院不会有太多观众。坐在寥寥数十人的剧场里,那些她熟记的台词变成英文再念出来,有种时空错乱的割裂感。
就像扈城和伦敦的生活在眼前反复交织一样。
陈尔想起了刚到扈城看到第一场话剧,想到附中新年音乐会改编的那一场,想到总是与这场话剧息息相关的、刻意不去想的那一个人。
散场时,有熟悉的中文出现在耳边。
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忠实粉丝,从她身边穿过,赶着去送谢幕的花。
陈尔坐在门口台阶上,想了好久拿出手机。
与那人的聊天框已经沉寂到底。
她点进去。
耳朵:【教授给我写推荐信了,我会在这里申硕,所以今年也不回了。】
由三句话组成的消息与上方简单的那句“新年快乐”相比,显得好突兀。
她最终抿着唇一个个字删除。
最后变成了:【申硕,不回了】
……
有段时间没回扈城,这次回来是因为王玨回国。
车子刚停下,王玨就从会所门口远远招着手跑来。
嗓门一如既往的大,穿透玻璃。
“怎么回事啊兄弟,约你吃个饭比约总统还难,一天天的这么忙弄什么呢!谁家好人能等到凌晨三四点跟你出来吃夜宵的。”
话刚说完,手已经搭上车门。
嘎达一拉,郁驰洲熄了火抬眼看他:“留完洋这么讲礼貌,还学会帮人泊车了?”
“去你的吧!”
王玨说着又把门碰上,转头跟刚跟上来的李川说:“你看他这臭德性,等他这么久,见到兄弟都没个笑脸。”
“算了吧,他忙。”李川笑着说,“弄去我姑父那的项目都快成人家高新开发区门脸了,忙完一天谁跟你有笑脸啊。”
王玨哼哼:“那兄弟就是甘愿靠后呗!”
这人嘴上嫌弃,等人真的下车又勾肩搭背去了:“怎么样啊,你那公司弄的,给我整个职位呗?”
郁驰洲顺手从车里取了包烟揣兜里,淡声:“干饭位?”
“哎这个好!我绝对胜任!”
三人说着往里边去。
私人包间,无人打扰。
当初各出各的国,现在又都回到了扈城,论关系倒没有疏远多少。
王玨坐下来就说他爸让他在扈城找份正经工作,别游手好闲。他妈疯了一样一周给他介绍两三个对象。他妹马上从初中生变高中,中二又叛逆。
现在他在家就是狗都嫌,一个头两个大。
“你妹呢?不是说只去英国两年吗?怎么还没回来?”王玨问。
说是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能被思念的人掰开变成好几天。
郁驰洲想尊重她,也接受她想要划清界限。
所以过去那两个新年,他到了伦敦也只是偷偷在远处看一眼,遥祝她新年快乐,然后回国。
十几小时的飞机,去很短暂,回来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