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会儿谁都没在,她足够整理自己。
往里走,房子从上到下都被打扫过一遍,有种因过于整洁而少了许多烟火气的冰冷感。
灶台锃亮,冰箱里空无一物。
楼上两间房均是房门大开,一边是湖蓝色的床单被褥,另一边杏黄。
四件套平整铺在床上,板正得没有一丝褶痕。
不仅是她那间,另一间也似乎很久没住过人了。
而唯一与她记忆里不同的是,楼梯延伸向上,阁楼的那扇木门换了一把新的锁。泛着金属光泽的新锁在做旧的门上显得格外突兀。
陈尔只望一眼,便收回。
在自己的卧室等到夜幕降临,这栋房子里居然还是冷冷清清只她一人。
也怪自己没跟任何人说过要回。
整个下午除了和微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她没有做任何事。
并非特意给自己放假,而是重新踏入这么多个日夜都没有再来的地方,她一时难以心静。
快到晚上时,她终于给郁长礼打出一通电话。
见她用的是国内号码,郁长礼很惊讶:“小尔,你已经到扈城了?”
“嗯,郁叔叔。你不在吗?”
“我办点事,最快要明晚到家。Luther估计明天白天到,他航班延误了,人还在纽约。”
明明没问到那个人,他的消息却还是全听进了耳朵里。
陈尔嗯了声,说知道了。
挂完电话,她松下来仰躺在被面上,闭眼。
明天白天……
……
第二天早起,外面在下雨。
受邻省台风影响,昨夜开始扈城便持续降雨。雨不大,淅淅沥沥扰人睡眠。
陈尔起床时有些头疼,好在包里还有剩下的最后一片布洛芬。她空腹吞下,等太阳穴持续的跳动缓和不少,她才按着胃部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下到第三天。
好在只是中小雨,台风也不会途径扈城,不影响她接下来的行程。
于是她随便吃了点东西照常出门。
这个白天的行程全部排满,上午去原来的大学领一些存放在那的东西,下午则去墓园看梁静。
只要算好时间,回家时就不至于和某人四目相对。
一切如同计划那样顺畅。
除了下午开车进山,中雨突然变成了瓢泼大雨。
暴雨让路况变得复杂,即使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挡风玻璃前白茫茫一片,可视不到四五米。
车已经许久未开,陈尔不敢冒险,于是打开雾灯和双跳,缓缓停到路边。
这会儿再看天气预报,台风路径已经改变,正以25km/h的速度直直朝着扈城方向而来。
荒郊野岭,周遭一切都被吞噬,入眼是密集的雨幕,耳边则是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的噪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一辆打着灯的可怜的车。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如今只是雨,风还不大。若是等风再刮大,这一台车不知要怎么自保。
陈尔捏了下眉心。
她驾龄很长,实际在路上开的经验却少,更何况之前都是城市里四面八方能寻到帮助的地方开。
总不至于为这点事报警求援吧?
正苦恼,手机忽然震动。
许久没联系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农历春节,对方发“新年快乐”。
她在一天后回的“同乐”。
跳转到大半年后的这条,那人突然给她发来一个地址——一个距离她此刻停车地不到两公里的地址。
陈尔只看了眼便放下,平静的外表下胸腔剧烈跳动。
好奇怪,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情绪在回到扈城后再难压抑。只是故地重游,或是和故人多说一句话,她就好像难过得快要死去。
被推开时的感受一再刺痛脑仁。
她想她不会去。
却没想到对方料定如此,紧跟着又来一条。
郁_:【或者,我现在过去接你】
第175章
他也到扈城了?
要不然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陈尔对着手机上的地址一再犹豫,直到风过松林,察觉到车身在暴雨中轻微摇晃,她才闭了闭眼。
车子再发动,是朝着导航上那处地址走。
或许是在定位上看到车子正移动,聊天框那头的人突然有了极大的耐心,安静下来。
两公里的路不算远。
因暴雨,再加上陈尔有心放慢速度,还是花了一些时间。
绕过山岗,目的地近在眼前,那是一栋独立在外的度假别墅。大雨模糊着房子的轮廓,也让她无法看清房子里是否有人。
她停在门口没动。
手机就在此刻又震了一下,是那人发来的一串数字。
郁_:【密码锁】
如果他在,必然不会只是发来密码这么简单。
——房子里没人。
得知这个讯息,陈尔绷了一路的脊背短暂松弛下来,熄火下车。
雨势唬人,短短几步路跑过去她还是淋了个浑身湿透。
夏秋之交的雨并非冰凉,落在身上只觉得沉甸甸的粘腻。
挽在脑后的长发不断滴水,从脖颈滑落。
陈尔按开密码锁,一边打量这栋房子一边绞去身上的水。直到脚步不再留下湿印,她才试探着往里。
进来时她特意看过玄关,门口只有一双鞋,是她换下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朝着楼上问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空落落回荡在房子中央,无人应答。
或许这就是那人的体贴。
知道她不愿意相见,所以留这栋孤独的房子给自己。
房子设施陈旧,应该是有段日子没住人,家具上留有一层浅灰。即便如此,陈尔还是怕身上的衣服把沙发弄脏,于是脱了外套放在一边,自己则缩在没有被中央地毯铺设的地板上。
手机还剩20%的电。
找了个插孔充上电,她看到聊天页面跳出的新的一条。这条是让她自便,楼上的浴室和房间都可以用。
陈尔没打算去。
在这栋完全陌生的房子里,她心绪紊乱,想找个人聊聊天,或者说想理清当前困境。
明明已经单刀赴会,她还是问此刻最能解燃眉之急的舍友。
耳朵:【那个人给我发了个地址】
耳朵:【你觉得我要不要去】
微末的微:【谁?你哥?和你吵架的哥?】
微末的微:【鸿门宴?】
微末的微:【那得分析啊,你跟他之前是因为什么吵架的。这决定了他这次低头你要不要去】
分析啊……
如何能分析得清一个四年没见的人。
她甚至都快忘了他应该长什么样。
微微很忙,又发来:【我现在在展会,等我忙完找你!】
唯一能帮她梳理困境的人消失。
陈尔在这句之后缓缓退出,锁上手机。
她安静坐在客厅角落,任由外面的天混在雨幕中一点点黯淡下来,直至周围彻底陷入黑暗。
这栋伫立山腰的度假别墅建得很偏,寻常不会再有车辆路过,何况大雨倾盆,这个天气出门的人更是没几个。
所以车灯晃过时,她有一瞬大脑空白。
那束灯在雨幕中射得很远,照着被大风吹到倾斜的密集雨丝,最远的一下打在玻璃窗外。
窗棱轻微作响,车灯也在这段响声中忽然寂灭。
没多久,几声脚步踏着雨水穿过青石板,门锁滴滴响起。
陈尔不由握紧手机,腰肢挺立。
没开灯的客厅,路灯勾勒出门口属于男人的高大剪影。
他立在那慢条斯理拍了拍身上的水,片刻,才抬手去按开关。
哒的一声。
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两人均是眼睛眯起。
打在头顶的光线将陈尔潮湿未干的长发照出柔软的橙。她的外套丢在一边,身上只剩一件湿透但被体温熨得半干不干的宽松衬衣。
一样的暖色光线,来人的脸却格外冷峻。
陈尔缓了半晌睁眼,看到的就是他过于淡漠而难辨情绪的脸。
隔着半间客厅,他的视线终于落停。
久别重逢让两人变得那么生疏,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可生疏的这一眼,陈尔又觉得之前在那位日耳曼学长身上找到的相似处错得离谱。
那位学长身上是干净,守序,和学生气。
而眼前这人,早就脱离了四年前她熟悉的这些,骨子里透着让人一眼就能察觉到的精英感,以及总与这三个字匹配的冷峻与凌厉。
他的领带、衬衣、西裤是庄重的,被雨洇透的布料、打湿了发胶的头发却又是狼狈的。
后者却难掩前者,以至于相视的那一眼,陈尔受不住他的眼神,率先收回视线。
他目光自上而下,一张脸上满是冷意。
“楼上有毛巾。”